笑颊红欹，娟眉黛远，天然画里真真。艳迹依稀，难忘油碧车尘。东风蝴蝶怜芳草，尚思量、往日罗裙。断桥边，楚楚垂杨，可是前身。
旧游每忆西泠路，访埋香小冢，一奠清尊。我辈情多，悠悠隔世伤神。落花满地沧桑泪，料蘼芜、也化愁根。待何时，劫尽春回，重与招魂。
翻译文
笑靥微斜，面颊泛红；秀眉修长，黛色遥映，宛如天工绘就的画中仙子、活脱脱的“真真”（古传说中画中人名）。她昔日的艳绝风流依稀可辨，令人难忘那辆油碧车扬起的轻尘。东风吹拂，蝴蝶犹自眷恋芳草，仿佛仍在追思她当年飘曳的罗裙。断桥之畔，那楚楚可怜的垂杨，莫非正是她前世的化身？
旧日游踪，每每忆起西泠路上的情景：寻访她埋香的小冢，敬献一杯清酒以表哀思。我辈多情之人，面对悠悠隔世之遥，不禁黯然神伤。落花铺满大地，恰似饱含沧桑之泪；料想那蘼芜香草，亦已化作深愁之根。待到何时，劫难尽消、春光重临，方能再为她招魂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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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臺：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苏小小：南齐时钱塘名妓，才貌双绝，早卒，葬于西泠桥畔，后世文人多题咏，成为江南文化符号与“薄命才情”的典型意象。
3. 如冠久观察：清代官员、收藏家，姓氏不详，“如冠久”为其字或号，“观察”为清代对道员的尊称。
4. 真真：唐代传奇《真真传》中人物，画中女子，呼之百日乃活，后携子飞去。此处喻苏小小画像栩栩如生，宛若复活。
5. 油碧车：南朝乐府《苏小小歌》有“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油壁车为古代女子所乘之车，以油涂饰车壁，故名；此代指苏小小生前行迹。
6. 东风蝴蝶怜芳草：化用庄周梦蝶及杜甫“穿花蛱蝶深深见”诗意，暗喻生命短暂、物我相怜，兼指苏小小与自然精灵之灵性相通。
7. 断桥：杭州西湖白堤东端之桥，邻近苏小小墓（旧址在西泠桥侧），非今之断桥，古人常混称，此处取其文化地理象征意义。
8. 蘼芜：香草名，古诗中常喻弃妇或亡者，如《古诗十九首》“上山采蘼芜”，此处指墓旁野草，亦谐音“糜芜”，喻衰败愁绪之蔓延。
9. 埋香小冢：指苏小小墓。古人称美人葬处为“埋香”，语出王沂孙《齐天乐·蝉》“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高，顿成凄楚。谩想薰风，柳丝千万缕。”中“埋香”意象。
10. 招魂：本为楚辞体式（《楚辞·招魂》），此处既承古礼，亦寓文化追复之意；“劫尽春回”暗用佛教“成住坏空”四劫观，谓历尽劫波而后重生，非仅指个人，更指文化精魂之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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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黄燮清题咏苏小小像之作，属典型的“怀古伤今、托古寄情”之清词。全篇以虚实相生之笔，将历史传说（苏小小）、图像媒介（如冠久所藏画像）、现实凭吊（西泠访冢）与词人主体情感熔铸一体。上片由画入真，以“笑颊”“娟眉”写其神韵，“油碧车尘”“蝴蝶思裙”用典而不着痕迹，赋予历史人物以鲜活的生命感与永恒的审美魅力；下片转入现实悼念，“埋香小冢”“一奠清尊”见礼敬之诚，“落花满地沧桑泪”七字沉郁顿挫，将个体哀思升华为时代兴亡之慨。“劫尽春回，重与招魂”结句奇崛而深情，既含佛道劫运之思，又寄文化赓续之愿，在清词中别具哲思深度与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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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深得南宋遗韵而兼清人雅洁，章法谨严，意象层深。开篇“笑颊红欹，娟眉黛远”八字，以工笔写意勾勒画像神态，不泥于形似而直摄魂魄。“天然画里真真”一句，巧妙绾合绘画艺术、文学想象与历史真实三重维度。“东风蝴蝶怜芳草”尤为警策：蝴蝶本无情，而曰“怜”，是词人移情使然；芳草年年自生，而云“思量罗裙”，则将时空错置，令往昔衣香宛在目前。过片“旧游每忆”陡转现实，由画入墓，由幻返真，情感张力骤增。“落花满地沧桑泪”以通感造境，落花为视觉，泪为触觉与情感，沧桑为历史知觉，三者叠印，凝重如铅。结句“劫尽春回，重与招魂”，看似渺茫祈愿，实为文化坚守之宣言——在王朝更迭、世变频仍的晚清语境中，对苏小小这一江南才情符号的反复招唤，正是士大夫以柔韧方式维系精神传统、抵抗历史虚无的深情实践。全词无一句直说悲慨，而悲慨弥满于字缝之间，堪称清词怀古题材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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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黄韵甫（燮清）词，清丽中见沉厚，尤工于怀古。题苏小小像一阕，‘落花满地沧桑泪’，七字抵人千言，非身经沧桑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韵甫此词，哀感顽艳而不失雅正，结句‘劫尽春回’，以佛理收情思，超然有悟，非徒作绮语者比。”
3. 谭献《箧中词》卷四：“‘断桥边，楚楚垂杨，可是前身’，设问空灵，深得风人之致；‘料蘼芜、也化愁根’，语浅情深，清词中罕见之锤炼。”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黄燮清词：“读《倚晴楼集》，觉其情真而思邃，尤以题画诸作，能于尺幅间纳千古幽怀，此阕足为代表。”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我辈情多，悠悠隔世伤神’，十字如闻叹息，非但伤小小，实伤吾辈所共之文化命脉也。”
6.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黄韵甫词，清疏中寓郁勃，此题苏小小像，以小景写大哀，结语振拔，迥异恒流。”
7. 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清季词人，能于苏小小题材翻出新境者，惟韵甫此作。不堕香奁，不落叫嚣，一片神行，允称合作。”
8. 饶宗颐《词集考》引《国朝词综续编》评：“此词用事融贯，如‘油碧车尘’‘埋香小冢’，皆信手点化，了无痕迹，而神理自远。”
9.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附论清词：“黄燮清此作，承玉田（张炎）之清空，而益以梅溪（史达祖）之密丽，结句‘重与招魂’，尤见词心不死。”
10.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晚清题画词多流于琐屑，独韵甫此篇，以画为媒，以墓为证，以魂为归，三重空间交叠推进，结构之精，清词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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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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