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乐 · 题周莲舫际唐断云砚
叩门客返端溪棹，携来袖中云气。种玉生烟，跳珠洒润，组织文情幽细。风回镜里。认荷叶轻圆，暑晴香腻。点笔成霖，出山心事定如此。
竹田新翠欲滴，正茶温酿熟，波动帘子。墨晕浮凉，罗痕绉远，谁画潇湘秋意。清泉乍洗。现一发遥峰，断霞鱼尾。薄醉吟诗，睡龙应唤起。
翻译文
叩门来访的客人刚从端溪返回，袖中携来一方砚台，犹带山间云气。此砚如玉生烟、珠跳润泽，纹理幽微细密，仿佛天然织就文思情致。砚池如镜，风过涟漪，恍见荷叶轻圆，暑日晴光里香气浓腻。蘸墨挥毫，点笔即成甘霖，其出山济世之志，正如此砚所寓之愿。
竹田新翠欲滴，恰值茶汤温润、酒酿初熟，帘外水波轻漾。墨色浮泛清凉之气，罗衣般细密的砚纹延展悠远，谁人能以水墨勾勒出潇湘秋日的清旷意境？清泉初涤砚面，忽见一抹远峰若隐若现，断续霞光如鱼尾散开。我微醺吟诗，那沉睡的砚龙——喻指砚之灵性与蓄势待发之神采——也当被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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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莲舫：清代书画家、收藏家，名庠，字莲舫，浙江海盐人，工书画，精鉴赏，尤嗜古砚。
2. 际唐断云砚：砚名，“际唐”或为砚铭、斋号或制砚者名，“断云”形容砚石纹理如云断岫出，亦暗合苏轼“断云一片”之砚典，指端石中名品“断云”坑或类似纹理。
3. 端溪：广东肇庆东郊端溪，产端砚，为中国四大名砚之首，以石质细腻、发墨佳、贮水不涸著称。
4. 种玉生烟：化用李商隐《锦瑟》“蓝田日暖玉生烟”，喻砚石温润蕴光，石品如玉生氤氲之气。
5. 跳珠：白居易《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白雨跳珠乱入船”，此处借指研墨时墨汁迸溅如珠，亦状砚池水润跃动之态。
6. 镜里：指砚池澄澈如镜，可映照天光云影，为砚之典型特征。
7. 出山心事：用“云从龙，风从虎”及“云出岫”典，喻士人怀抱济世之志，如云出山而润万物，紧扣“断云”之名与砚之功用。
8. 竹田：指周莲舫居所环境，亦暗用王徽之“不可一日无此君”典，烘托清雅士习。
9. 睡龙：砚之别称，宋人已有“砚为墨池，墨为龙漦”之说，苏轼《龙尾砚歌》有“苍璧琢云根，睡龙蟠墨池”，以龙喻砚之灵性与蓄势待发之力。
10. 潇湘秋意：化用北宋米芾、郭熙山水传统，亦指湖南潇湘一带水墨画典型意境，此处借画境反衬砚之表现力，言其足以承载千古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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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题砚咏物之作，以周莲舫所藏“际唐断云砚”为对象，突破单纯状物窠臼，将砚之形、质、用、意与士人襟抱、自然气象、艺术哲思熔铸一体。上片重写砚之本体：以“袖中云气”起笔，赋予砚以超逸仙姿；“种玉生烟”“跳珠洒润”化用典故而浑然无迹，状其石品莹润、呵气成云之特征；“点笔成霖”一语双关，既实写墨汁淋漓如雨，更托出士子经世润物之志。下片转入情境烘染：竹、茶、酒、帘、波构成清雅生活图景，“墨晕”“罗痕”转写砚纹肌理与水墨效果，自然引出“潇湘秋意”的画境联想；结句“睡龙应唤起”，以龙喻砚魂，既呼应砚名“断云”之飞动之势，又寄寓才士待时而奋之深衷。全词虚实相生，物我交融，堪称清代咏砚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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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深得南宋咏物词神髓，尤近姜夔、吴文英之绵密幽邃，而气息更为清刚。其妙在三重递进：一曰形神兼摄——不泥于尺寸、颜色等表象描摹，而抓取“云气”“生烟”“跳珠”“断霞”等动态意象，使静物跃然欲飞；二曰物我互文——砚非孤立器物，而是连接自然（荷叶、断霞、远峰）、生活（茶温、酒熟、帘波）、精神（出山心事、薄醉吟诗）的枢纽，词人主体意识始终浸润其间；三曰典实融通——用典不露痕迹，“端溪”“潇湘”“睡龙”皆具文化厚度，却如盐入水，服务于整体意境营造。尤其“清泉乍洗。现一发遥峰，断霞鱼尾”数语，以水墨画远眺法写砚面石品，将微观石纹升华为宏观山水，堪称以小见大之典范。结句“睡龙应唤起”，收束于一声清啸，余韵振越，使方寸之砚顿具风云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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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黄韵甫词，清丽中见骨力，此题断云砚一阕，‘点笔成霖’‘睡龙应唤起’，非胸有云雷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咏物至境，在离即之间。韵甫此词，砚乎？云乎？士乎？三者浑然，殆所谓‘不粘不脱’者也。”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墨晕浮凉，罗痕绉远’，八字写砚纹之妙，直追米元章《砚史》笔意，而词境过之。”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莲舫藏砚多精品，韵甫此词独标高格，不作金石考据语，而砚之精魂毕现，足为题砚词之圭臬。”
5. 饶宗颐《词学概说》：“清代咏砚词以黄燮清此作为极则，其将器物之‘材美’‘工巧’‘用宜’‘意远’四重境界悉数纳入词境，洵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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