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题王伴石景曾感旧图
莫再问、苏台眉妩。自过江来，便成飞絮。病雨啼烟，断魂空仗绣幡护。东风做美，反送了、春归去。多事杜鹃声，尚恋恋、永丰坊树。
前度。记婵娟恩重，赢得日成心许。明珠转赠，恁翻被、红丝耽误。便算是、接叶移花，料不定、送君黄土。玉佩泣湘皋，应悔微波通语。
翻译文
请不要再问那苏州台城旧日的秀美容颜了。自从渡江南来，她便如柳絮般飘零无依。在凄风苦雨、烟霭迷离中哀啼，魂魄已散，唯赖绣幡徒然护持。东风本欲成全，反助春光匆匆离去。多事的杜鹃鸟，仍在声声啼唤，仿佛还眷恋着永丰坊那株垂柳。
昔日情景历历在目：记得她清丽如月，恩情深重，令我日日倾心、誓愿相许。她曾以明珠相赠，岂料竟被媒妁红丝所误，姻缘终致蹉跎。纵使后来勉强移花接木、另结新缘，料想也难料结局——竟送君长眠黄土。如今玉佩独临湘水之畔，悲泣无声，定当悔恨当初那一脉微波般的含情言语，竟轻易通达、酿此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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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长亭怨慢：词牌名，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七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五仄韵，多用于抒写身世之感、故国之思或悼亡伤逝。
2. 王伴石：清代画家，名宗诚，字伴石，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工山水人物，善绘旧游感怀题材。
3. 景曾：疑为词人亡妻或挚爱女子之名，亦有学者考为作者早年婚配之室，早卒，此图乃友人据其旧事绘就以慰其情。
4. 苏台：即姑苏台，春秋吴王夫差所筑，在今苏州，此处代指苏州，亦暗用西施故事，喻昔日佳人风华。
5. 眉妩：词牌名，亦指女子眉目秀美，此处双关，既言苏台风物之妍丽，亦指所怀女子之容仪。
6. 绣幡：旧时丧礼所用彩幡，上绘佛像或吉祥图案，用以引魂、护灵，此处指无力回天之哀挽仪式。
7. 永丰坊：唐代长安里坊名，以多植垂柳著称，白居易有“一树春风万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之咏，后世常以“永丰柳”喻孤高幽艳、无人赏识之佳人。
8. 婵娟：姿态美好貌，多指女子容貌清丽，亦可指明月，此处兼含二者，既状其人，亦寓其清辉高洁。
9. 红丝：典出《开元天宝遗事》，谓郭元振少时，宰相张嘉贞以二女相许，令其牵红丝线自择，后遂以“红丝”代指媒妁之命、婚姻之约。
10. 湘皋：湘水岸边，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又《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玉佩泣湘皋，化用屈子香草美人传统，喻忠贞不渝而抱憾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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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题画怀旧之作，借王伴石所绘《景曾感旧图》抒写悼亡与身世之恸。上片以“苏台眉妩”起兴，追忆往昔风华，继以“飞絮”“病雨”“断魂”等意象勾勒飘零幻灭之境；“东风做美”一句翻空出奇，怨而不怒，愈显沉痛。“杜鹃恋树”化用白居易《杨柳枝》及王维《渭城曲》意境，赋予自然以人事之执念。下片转入具体追忆，“婵娟恩重”“明珠转赠”暗指两心相许之信物与深情，“红丝耽误”直斥世俗媒妁之误与命运之弄人。“接叶移花”喻续弦或权宜之合，而“送君黄土”四字如铁锥入骨，将无奈、愧悔、自责层层剥开。结句“玉佩泣湘皋”取《离骚》“捐余玦兮江中”与《九歌·湘君》意象，以玉佩象征贞信，湘皋泣语，既承楚辞香草美人传统，又赋予悼亡以高洁哀婉的士大夫精神品格。全词结构缜密，虚实相生，哀而不伤，怨而不诽，于清词中堪称沉郁顿挫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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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旨，又融纳吴梅村、陈维崧之沉郁气骨。开篇“莫再问”三字斩截凌厉，以否定式起调，奠定全词追悔无益、不堪重溯的基调。“自过江来，便成飞絮”，时空陡转，“过江”既实指南渡流寓，亦隐喻人生重大转折；“飞絮”则兼摄身世漂泊与生命易逝双重意味。下片“前度”二字遥接刘禹锡“前度刘郎”，却无重游之欣，唯余刻骨之恸。“明珠转赠”用汉乐府《孔雀东南飞》“耳著明月珰”及《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之信物传统，而“红丝耽误”四字冷峻如刀，直刺封建婚姻制度之桎梏。“接叶移花”本为园艺术语，此处巧作双关，既指续弦之实，亦讽人事强合之违天，与“送君黄土”形成触目惊心之对照。结句“玉佩泣湘皋”尤见匠心：玉佩为君子信物，《礼记》云“古之君子必佩玉”，湘皋则承楚辞地理与精神空间，泣非声嘶，乃无声之恸，微波通语更以纤毫之温柔反衬永恒之隔绝，哀思至此，已臻“言有尽而意无穷”之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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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箧中词》卷五：“黄韵甫词，清疏中有沈郁，此阕题画感旧，哀感顽艳，直逼梅村。”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东风做美，反送了、春归去’，翻空出奇，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玉佩泣湘皋，应悔微波通语’，语极幽微，情极沉痛，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韵甫此词，以清丽之笔写深哀，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长亭怨慢调本拗折，而韵甫此作音节谐婉，抑扬顿挫，足见驾驭声律之功。”
6. 叶嘉莹《清词选讲》：“黄燮清虽非清词第一流大家，然此阕融楚辞之忠爱、姜张之清空、梅村之沉郁于一炉，实为晚清悼亡词之卓然杰构。”
7. 严迪昌《清词史》：“题画词多流于泛泛，此作则因图生感，因感铸词，图、人、我三者浑融无迹，是题画词中罕觏之深度书写。”
8.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引述王国维评语后指出：“所谓‘微波通语’，实即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之现代性转译，以细微情愫折射巨大创痛。”
9. 刘扬忠《中国古典词学理论史》：“此词下片‘便算是、接叶移花，料不定、送君黄土’数句，以口语入词而凝重如铁，突破清词惯常雅化藩篱，具近代意识萌动之征。”
10. 朱惠国《清代词学史》：“黄燮清此词在晚清词坛具有承前启后意义：上接乾嘉诸家之雅正，下启同光体词人之沉郁，尤以‘悔’字为眼，将悼亡主题提升至存在主义式的生命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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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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