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妆白莲
瘦怯凌波，娇怜试粉，破晓湖烟初醒。婵娟隔水淡无言，照相思、一奁清镜。绡裳乍整。算丰致、洛妃还称。弄明珠，问佩环月下，可堪持赠。
翻译文
清瘦怯弱，似难承凌波之态；娇柔怜惜，犹试新粉初匀。破晓时分，湖上薄烟渐散，白莲悄然苏醒。美人般静立水畔，隔水无言，风姿淡远；倒映于澄澈如镜的湖面，恰似盛满相思的一方明镜。轻绡罗裳初整，丰神韵致，连洛水女神亦堪比拟。她拨弄着晶莹露珠，仿佛在月下轻问佩环叮咚：这清绝之姿、幽洁之质，可堪持赠予谁？
银波荡漾的池塘寂然无声，白石栏杆经雨洗濯，更显残妆清丽。玉人（喻莲或观莲者）睡起慵卷帘栊，微风轻拂，罗扇摇曳，余香微冷。秋意已生，莲魂自警——那冰心素魄，连闲逸自在的沙鸥也难以体察其幽微深意。又该请谁来，为这缕愁痕、这枕上梦影，作一幅传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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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子妆：词牌名，双调九十三字，上片四十七字，下片四十六字，仄韵。此调创自姜夔，本咏西湖，故以西子（西施）为名，后多用以咏清丽之物。
2. 凌波：语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处借指莲茎亭亭出水、莲叶轻浮水面之态。
3. 试粉：形容初绽莲花花瓣娇嫩，如女子初施脂粉，亦暗喻其天然素净、不假雕饰。
4. 婵娟：美好貌，常喻月色或美人，此处双关，既状莲之清丽，亦拟其如水中仙子。
5. 一奁清镜：奁，古代女子盛脂粉之镜匣；此处喻平静澄澈的湖面，如镜映莲，亦喻相思之情澄明可鉴。
6. 绡裳：薄如轻绡的衣裙，典出《洛神赋》“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以洛神之裳喻莲瓣之轻盈皎洁。
7. 丰致：风致，仪态风韵；洛妃：洛水女神宓妃，此处以神女之高洁丰神比拟白莲风骨。
8. 弄明珠：化用《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及“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明珠喻莲心露珠，亦暗含“明珠暗投”之怅惘。
9. 秋魂自警：白莲虽盛于夏，然词中已见秋意，“秋魂”谓莲之精魂感知时节之变而自警，实为词人自身忧患意识之投射。
10. 心素：内心纯素之志节，语出《诗经·唐风·扬之水》“素丝五紽”，后多喻高洁坚贞之怀抱；闲鸥难省，谓超然物外者亦难解此深心，极言其幽微孤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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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白莲为题，实则托物寄怀，将莲之形、色、神、韵与词人孤高自守、幽微难诉的身世之感、家国之思、情志之贞熔铸一体。全篇不着一“莲”字而处处写莲，不言“愁”而愁思弥漫，不涉人事而人事尽在其中。上片状莲之清绝风神，下片转写观莲者之幽怀，虚实相生，物我交融。黄燮清身为晚清词坛重镇，此作可见其承朱彝尊、厉鹗之清空雅正，兼纳纳兰性德之深婉沉郁，在咏物词中别开生面，非止描摹形似，实臻“物我双摄，神理俱足”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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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严，意象清空而内蕴沉厚。开篇“瘦怯”“娇怜”二语，以拟人笔法赋予白莲以生命质感与人格气质，破晓湖烟之“醒”，既是自然之晨光，亦是灵性之觉醒。中叠“绡裳乍整”“洛妃还称”，将莲提升至神话高度，非止植物，实为精神图腾。下片“银塘静”三字陡转静境，雨洗残妆之“残”，非凋零之衰飒，乃洗尽铅华之清绝；“玉人睡起”句虚实莫辨——玉人或是观莲者，亦或是莲之化身，帘外之风、扇底之香，皆成心绪外化。“秋魂自警”为全词眼目，警者，非惧也，乃清醒之持守、孤高之自觉；末句“愁痕梦影”收束于不可言说处，将具象之莲升华为一种存在之悲悯与美学之幻象。通篇用典不着痕迹，声律谐婉，词藻清丽而不失骨力，在晚清咏物词中堪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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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黄韵甫词，清丽绵邈，尤工咏物。《西子妆·白莲》一阕，不粘不脱，神味两绝，直追梅溪、梦窗而无其晦涩，可谓得南宋神髓者。”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咏物词贵有寄托，韵甫此作，以莲自况，心素秋魂，非独写花，实写人品。‘闲鸥难省’四字，沉痛入骨，盖知音者稀，抱芳自守之慨也。”
3. 王瀣《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黄氏此词，设色淡而意浓，运典化而无痕。‘破晓湖烟初醒’五字，真化工之笔；‘愁痕梦影’四字，尤得词家三昧，非深于情、工于思者不能道。”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清词举要》：“燮清词宗浙西，而能融以性灵。此词上片写形神，下片写心迹，由外而内，由物及人，层层深入，结句缥缈，余韵悠长。”
5. 叶嘉莹《清词选讲》：“黄燮清此词，表面咏莲，实则写一种文化人格——清而不枯，柔而有骨，静而含警。‘秋魂自警’之‘警’字，是全词精神所系，亦是晚清士人在危局中自觉的文化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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