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酒寻欢，携筇选胜，烟波自结鸥盟。梵宇尘空，苔痕略扫闲庭。疏华点染清凉界，悟时禅，鼻观香生。好光阴。文宴流连，想像承平。
而今莫说南朝寺，叹江山半壁，地棘天荆。耆旧风流，惟馀劫后丹青。苏台鹿走无人问，怕伤时、佛泪先零。任萧萧，万叶梧桐，做尽秋声。
翻译文
借酒寻欢，拄杖游赏胜境，于烟波浩渺间自与沙鸥结下清旷之盟。佛寺远离尘嚣，青苔悄然拂过幽寂庭院。疏朗的花枝点染出一片清凉境界，参悟时节禅意，鼻端似有幽香悄然生发。这良辰美景，文人雅集流连忘返，令人遥想昔日承平气象。
而今莫再提说南朝旧寺——可叹江山仅存半壁，大地荆棘丛生、苍天崩裂如裂。当年风流耆宿，唯余劫后幸存的一幅丹青画卷。苏州台畔，麋鹿奔走荒台，无人过问兴废；怕触伤时之痛，连佛亦将垂泪先零。任凭萧萧秋风中，万片梧桐叶簌簌飘落，把整个秋天的声音都写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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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臺：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句四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
2. 孙欢伯大令：孙观（字欢伯），时任县令（清代称县令为“大令”），江苏吴江人，其父孙义钧（号子和）为嘉道间画家。
3. 子和先生义钧：孙义钧，字子和，号义钧，吴门画家，擅山水人物，尤精界画，曾绘《吴门清荫禅院延秋雅集图》。
4. 清荫禅院：即苏州清隐禅院（或作“清荫”为雅称），位于吴门（苏州），为明代以来文人雅集胜地，清代尚存，咸丰兵燹后渐废。
5. 延秋雅集：指秋季在清荫禅院举行的文人诗画集会，“延秋”取长留秋光之意，亦暗喻文化薪传不绝。
6. 梵宇：佛寺。
7. 鼻观香生：佛教术语，“鼻观”为六根之一，指以鼻识体悟香气而契入禅境，《楞严经》有“香严童子因嗅沉水香而悟道”典，此处喻雅集清芬沁心、顿生禅悦。
8. 南朝寺：化用杜牧《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代指江南佛寺林立、文风鼎盛之往昔。
9. 地棘天荆：极言世局艰危，土地布满荆棘，天空亦如被撕裂，喻太平天国战争（1851–1864）后江南千里丘墟、秩序崩坏之状。
10. 苏台鹿走：用伍子胥谏吴王典，《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载“吾不知其时，但见麋鹿游姑苏之台”，喻故国倾覆、宫苑荒芜；苏台即姑苏台，代指苏州旧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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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黄燮清应孙欢伯之请，题其先人孙子和（名义钧）所绘《吴门清荫禅院延秋雅集图》而作，表面贺寿，实则借画寄慨，以今昔对照为经纬，深寓家国之恸与文化劫余之悲。上片追摹画中清荫禅院雅集之静穆闲适：烟波鸥盟、梵宇苔庭、疏华鼻观，皆以禅境写文心，以“承平”二字点出画中世界乃前朝盛世之遗影。下片陡转，“而今”二字如裂帛一声，直坠现实：半壁江山、地棘天荆，非仅指太平天国战乱后江南残破之状，更暗喻文化命脉之断裂。“耆旧风流，惟馀劫后丹青”，一“余”字千钧——人已凋零，唯画存形，而画亦成孤证。结句“万叶梧桐，做尽秋声”，化用李煜“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而愈见沉郁，梧桐本为高洁之木，万叶萧萧，非止秋声，实为时代呜咽之总谱。全词严守《高阳台》双调九十九字格律，用典凝练（如“苏台鹿走”用吴苑荒芜典，“佛泪”化佛经慈悲意），虚实相生，哀而不伤，具清真雅正之致而含黍离麦秀之思，堪称晚清题画词中沉雄隽永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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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在晚清题画词中别具深度。其一，结构上严守时空张力：上片以“借酒”“携筇”“疏华”“文宴”等轻灵笔致复现画境，是空间之凝定；下片以“而今”“叹”“怕”“任”等沉重字眼宕开历史纵深，是时间之崩塌。画中清荫禅院成为横亘于承平与劫毁之间的审美飞地。其二，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烟波鸥盟”取江湖之远，“苔痕闲庭”得禅寂之微，“疏华清凉”合色空之理，层层递进，构建出可居可游的士大夫精神净土；而“地棘天荆”“苏台鹿走”“佛泪先零”则以奇崛意象刺破幻境，形成强烈反讽。其三，情感节制而力透纸背：通篇无一“痛”字、“哭”字，却以“怕伤时、佛泪先零”之悖论式表达（佛本无泪，因悯世而泪），将个体哀感升华为文化悲悯；结句“万叶梧桐，做尽秋声”，以通感手法使视觉（叶）、听觉（声）、触觉（萧萧）浑融，梧桐叶落本属自然节律，而“做尽”二字赋予其主动承担历史悲音之意志，沉郁顿挫，余韵无穷。黄燮清身为浙西词派后期重镇，此词既承朱彝尊、厉鹗清空醇雅之脉，又融龚自珍、蒋春霖之沉郁苍凉，堪称传统词学在近代变局中的自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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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复堂词话》：“黄韵甫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题画之作，以画为媒，以寿为引，实写沧桑之感，‘佛泪先零’四字，惊心动魄，非身历兵燹者不能道。”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韵甫此词，上片如展宋元名卷，下片如闻庚子哀歌。‘做尽秋声’一结，以梧桐万叶写尽天地秋心，较玉田‘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更见筋力。”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韵甫此作，画中景、画外事、胸中意，三者交融无迹。‘耆旧风流，惟馀劫后丹青’，十字抵得一篇《芜城赋》。”
4. 王瀣《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清荫禅院图久佚，赖此词存其神理。黄氏以词为史笔，‘半壁江山’非仅地理之残，实文化版图之碎裂，故‘丹青’二字，重逾千钧。”
5. 叶嘉莹《清词选讲》：“黄燮清此词体现传统士大夫在鼎革之际的文化持守——不直斥时政，而借一帧劫余图画，将个人寿筵转化为文明祭奠，其精神高度，远超一般应酬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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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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