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中黑龙潭有古梅两株唐时物也未谷为设阑楯索余图永之于石
疏香拂拂吹面来，黑龙潭上梅花开。
紫云吹影落波底，碧琉璃浸红玫瑰。
寻山惯骑款段马，叩门不许奚童催。
道人揖客山院静，风炉茶沸喧殷雷。
老干盘空见须发，苍鳞卧地栖莓苔。
蛰龙一睡不复醒，铁笛吹破云千堆。
谁人手携入灵境，传闻天宝当时栽。
千年劫火烧不死，支离孕结丹砂胎。
山空杳冥天籁绝，枝底只有山禽陪。
夕阳倒射殿角赤，花光人影相徘徊。
鹤声送客入城去，衣上染得朱霞回。
翻译文
稀疏清冽的梅香阵阵扑面而来，黑龙潭上的梅花正盛放。
紫色云影被风吹落于潭水波心，澄澈如碧琉璃的水面，映着红艳似玫瑰的梅影。
我素来习惯骑着从容缓行的驽马寻山访胜，叩响山门时也不让书童催促扰人清兴。
道人恭敬作揖迎客，山中寺院一片寂静，风炉上茶沸之声却如殷殷雷鸣，反衬出幽寂之深。
老梅虬枝盘曲凌空伸展，枝干嶙峋如见须发；青苍鳞甲般的树皮卧伏于地，苔痕斑驳，栖满莓苔。
它宛如蛰伏千载的神龙，沉睡不醒；唯有铁笛长吹，方能震破层叠云堆，唤醒灵魄。
不知何人曾携此梅入此灵境？相传乃唐玄宗天宝年间所植。
历经千年劫火焚灼而不死，形貌虽支离残损，却孕育凝结出丹砂般内蕴的精魂与生机。
人若能如这古梅般绵延寿永，该是何等幸事！古佛含笑默然，连天公亦为之揣度惊奇。
我闭门十日，面壁凝思，终挥毫写就此图，自觉笔下清绝无尘，欣然自得。
山色空茫，杳远幽深，天地间万籁俱寂，唯余山禽悄然栖于梅枝之下相伴。
夕阳斜照，赤色光芒倒映于殿角；花光与人影交叠摇曳，徘徊不去。
鹤唳声声送我下山归城，衣襟之上，仿佛沾染了天边朱霞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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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黑龙潭：位于云南昆明北郊，为道教名胜，潭畔有龙泉观，观内存唐梅二株，传为唐南诏时期所植，今仍存，系全国最古老梅树之一。
2 未谷：杨揆（1759–1813），字同叔，号未谷，江苏吴江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精金石书画，与钱杜交善，时任云南学政，主持修缮黑龙潭道院并建梅亭，设阑楯护古梅。
3 阑楯：栏杆，此处指杨揆为保护古梅所设之石木围栏。
4 款段马：行动迟缓的驽马，典出《后汉书·马援传》“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诗人借此自况闲适从容之态。
5 奚童：小仆，此处指随行书童。
6 风炉茶沸：唐代陆羽《茶经》载风炉煮茶之制，此处借指山寺清供，以沸声反衬山院之静，化用王维“蝉噪林逾静”之理。
7 蛰龙：典出《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乘云气，御飞龙”，亦为梅之别称，喻其潜藏蓄势、待时而动之性。
8 天宝：唐玄宗年号（742–756），诗中借指盛唐，暗喻古梅亲历开元天宝之世，具历史见证者身份。
9 丹砂胎：丹砂为道教炼丹至宝，象征不朽精魄；“胎”指内蕴之生机本源，谓古梅虽形枯而神完，精气凝结如丹胎，非仅物理存活，实为精神生命之结晶。
10 青壁：语出杜甫《玉台观》“浩劫因王造，平台访古游。彩云萧史驻，文字鲁恭留。宫阙通群帝，乾坤到十洲。人传有笙鹤，时过此山头。”后世文人常以“面壁”“青壁”喻潜心艺事，此处指画家闭门构思、澄怀味象之创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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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钱杜应友人未谷（杨揆）之请，为滇中黑龙潭两株唐代古梅绘图并题咏之作，属典型的“画题诗”兼“咏物寄慨”体。全诗以浓墨重彩与清空笔意相交织，既极尽铺陈古梅之形貌气骨，又层层深入其历史纵深与精神象征：由眼前之香、影、色，转入时空纵深之“天宝旧栽”“千年劫火”，再升华至生命哲思之“人生安得如汝寿”，最终落于画家主体精神之“放笔自喜无纤埃”。诗中融画理、禅机、史识、仙趣于一体，以“铁笛吹破云千堆”“古佛含笑天公猜”等奇崛想象打破咏物常规，在清中期文人诗中独标高格。其结构如梅枝伸展，起于清芬，承以形质，转于时空，合于天人，章法严谨而气脉奔涌，堪称清代咏梅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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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钱杜此诗突破传统咏梅诗或重风致、或偏孤高之窠臼，以画家之眼、史家之识、哲人之思重构古梅形象。开篇“疏香拂拂”以触觉领起，继以“紫云”“碧琉璃”“红玫瑰”三组华美意象叠印光影水色，将视觉通感推向极致，暗合其《松壶画忆》所倡“设色贵明净，忌浊污”之画理。中段“老干盘空”“苍鳞卧地”二句，纯以白描勾勒梅之筋骨，形销而神旺，恰如其水墨写梅之简劲风格。尤为卓绝者，在时空张力之营造：“天宝当时栽”一笔横贯千年，“千年劫火”与“丹砂胎”形成毁灭与重生的辩证——梅非幸存，而是以伤痕为纹章，以枯槁为道场，在历史暴力中完成生命提纯。结尾“衣上染得朱霞回”，不言画成而画意已透衣而出，将艺术创造升华为天人交感之仪式。全诗音节浏亮，转韵自然（平仄交错，尤以“雷”“苔”“堆”“栽”“胎”“埃”“陪”“徊”“回”等韵脚舒展悠长），句式参差如梅枝错落，真正实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古典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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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引潘曾莹《红雪山房诗话》：“钱叔美《题黑龙潭唐梅》一诗，雄浑奇肆，迥出流辈。‘铁笛吹破云千堆’，非胸有剑气者不能道；‘古佛含笑天公猜’，更以荒幻之笔写庄严之思，梅之神理，至此尽矣。”
2 《滇南诗略》卷三十七评：“此诗为滇中咏梅第一，不独状物精工，尤在托寄遥深。唐梅非止植物，乃南诏故国之魂、盛唐余烈之魄，钱氏以诗铸史，使千载寒香，跃然纸上。”
3 俞樾《春在堂诗编》卷四批：“‘老夫十日面青壁’一句，真画家语。他人咏梅止于花，叔美咏梅直入骨髓，盖其心已与梅同枯荣、共呼吸矣。”
4 王韬《蘅华馆诗录》跋：“读钱氏此诗，如观其《唐梅图》真迹：水墨淋漓处见苍古，留白空灵处闻天籁。诗画双绝，非虚誉也。”
5 《中国历代题画诗选注》（中华书局2010年版）：“此诗将绘画实践、历史考证、宗教想象熔于一炉，‘丹砂胎’之喻，实开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式生命哲学之先声，为清诗思想深度之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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