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吏部张尚书帅成都一百韵
一代亨衢上,明公逸步超。
河东书具作,圯下老相邀。
海阔云垂翼,天清斗压杓。
三人前鼎甲,千佛仰孤飙。
弟子师尊董,诸儒称述萧。
西昆收俊乂,东壁绝尘嚣。
别乘将离汴,轻舟径指苕。
湖山纵清美,家国尚飘摇。
恸哭天倾柱,归情户见蛸。
奉祠投里闬,招隐向山椒。
并海屯千卫,披榛拱百僚。
回銮须故国,负靮且今朝。
光列哀乌位,星驰封马轺。
贤裾来接武,阴沴自潜消。
香案依丹陛,螭㘭立紫霄。
飞鸿九天去,归鹤一声嘹。
主上思图旧,王人促见招。
起居还左史,议论鄙南朝。
大吕声扬远,元圭质匪雕。
掖垣裁诏密,禁路赐缨彯。
灭浇图兴夏,巡方首从姚。
自南瞻析木,直北望玄枵。
玉海千寻浪,江南五色鹞。
矫如出尘隼,凛若在秋雕。
去国还追信,刓章岂易尧。
光华司马甲,整顿路车鞗。
国事烦参决,廷询得具条。
乘时笑乾没,许国敢轻佻。
河洛干戈满,陵原草木焦。
青春深仗节,久雨更乘橇。
取道先辕楚,扬旌转望萧。
一抔藏万世,九庙正三昭。
遂使仪如汉,将令乐奏韶。
路迷彪过迹,涧涸夜生潮。
去日春仍浅,归期暑正熇。
君王喜不寐,天下首方翘。
疏奏忠无隐,臣生苦不聊。
戴天那忍共,得地岂宜骄。
内治今当亟,高名不敢要。
铨衡真有托,启事复何辽。
道直咸推汲,谋深岂计晁。
定非挥扇羽,宁要插蝉貂。
褒贬书方举,奸谀骨合销。
怀开真坦坦,燕处自夭夭。
当宁西南顾,常怀参井迢。
遍询医国效,立遣愈民痟。
文武资兼禀,诗书气不恌。
众皆可郤縠,一以委张昭。
除目凌晨下,行装即日撩。
被携犹剌刺,涉远乃翛翛。
帆影三江水,车声万里桥。
丈人峰嵂屼,神女峡岧峣。
石室画闇淡,草堂人寂寥。
山围玉垒峻,水减石犀遥。
石表笋双立,铜青柏未凋。
锦江喧士女,药市混仙樵。
劫堕乾坤坏,流横海岳漂。
惟兹井络外,依旧角弓弨。
文定棠尤美,乖崖福可徼。
虎貔环外阃,耨耜得深穮。
正可供壶奕,随宜列鼓箫。
蒲鞭束高阁,竹马戏垂髫。
好阅相如赋,终闲李广刁。
奎文天象转,延阁士林标。
此去庭无愈,行闻众选陶。
付之枢极运,咸仰泰阶霄。
贱子无三径,平生有一瓢。
老将书蠹槁,时作草虫喓。
大笑玉三刖,不求银十腰。
古今同阅宙,南北信吹薸。
已类蜂粘网,真成鹿覆蕉。
屡经多盗境,几至独身跳。
何处地堪避,知谁战敢挑。
月明三匝鹊,巢比一枝鹩。
钓濑长烹鲤,穷山饱听鸮。
临书池尽黑,就局博嫌么。
臂有七贤把,丹亡九转烧。
唯堪贯薜荔,未肯摋芳虈。
卖药难争价,为农等寓侨。
稍能羞野葛,初未识江珧。
已罢寻蛩駏,欣闻退猲獢。
谁怜人为米,敢有意迁乔。
过我深披藋,追凉薄曳绡。
狐裘怜晏子,缟带与公侨。
挽引烦推毂,陶甄为置窑。
清时容潦倒,策府著刍荛。
忆昨西湖上,随公羽盖飘。
青山迎晋履,绿水泛湖
翻译文
一代通达之世,张尚书卓然立于仕途巅峰,步履超逸不凡。
河东之地,典籍已备,待公执掌;圯下桥边,如留侯遇黄石公,贤者相邀以托重任。
海天辽阔,云如垂翼;天宇澄明,北斗星斗低垂,正指杓柄方向。
您位列鼎甲(状元、榜眼、探花)之首,千佛亦仰慕您孤高峻拔之风骨。
门生尊您为师,效法董仲舒之经学宏旨;诸儒称述您之德业,堪比萧望之之清刚持正。
西昆体文苑收揽俊才,而您主持铨选,使东壁(皇家藏书处)清绝尘嚣。
离汴京赴任,以别驾之职启程;轻舟一叶,直指苕溪故里暂作盘桓。
湖山虽清丽秀美,然家国危殆,飘摇如絮。
痛哭之际,天柱倾颓(喻国势崩坏);归心似箭,户牖蛛网可见(言久未居官,宅第荒寂)。
奉祠归里,投迹乡闾;招隐山椒,志在林泉。
滨海之地屯驻千军,您披荆斩棘,拱卫百僚,纲纪肃然。
回銮须待中兴故国,负靮(系马革带,喻受命赴任)即在今朝。
光禄勋位列哀乌(谏官)之列,星驰驿马,封授车驾之使。
贤士衣裾相接,步武相随;阴邪之气,因您莅临而悄然消散。
香案依傍丹陛,螭首石阶矗立紫霄宫阙。
鸿鹄振翅,直上九天;归鹤长唳,声彻云表。
君主思忆旧臣,亟欲图治;天子使者频频敦促,催公应召。
起居注官之职再委于您,议论政事,不屑南朝浮靡文风。
大吕律声(雅乐正音)远播,元圭玉质(喻德行纯正)岂容雕琢?
掖垣(中书省)诏令出自您手,密而精当;禁路赐缨(近侍殊荣),冠带飘扬。
欲革除浇薄之俗,以复兴夏道为志;巡行四方,首效舜帝命禹、姚虞之典。
自南方遥瞻析木之次(星宿分野,指蜀地),直向北望玄枵之墟(幽深广远,喻责任重大)。
玉海千寻,波澜壮阔;江南五色鹞(喻才俊纷至)翱翔其间。
矫健如出尘之隼,凛然若秋日之雕。
离国而去,犹追信义不忘;削改章奏,岂肯轻易顺从尧舜之标准?(反语,谓坚持原则,不苟合)
司马氏甲胄之光华,由您重振;路车鞗(马缰饰物)由此整饬,仪制复彰。
国事繁剧,赖您参决;廷议咨询,条理分明,对策具陈。
乘时而动,笑斥贪墨钻营;许身报国,岂敢轻佻浮躁?
河洛大地干戈遍野,陵原草木焦枯。
正值青春,却须持节远镇;久雨连绵,更须乘橇(古雪地车)巡行。
取道先经辕楚(楚地要冲),扬旌转望萧关(西北边隘)。
一抔黄土(喻社稷根本)藏万世基业;九庙宗祀,正三昭之序(礼制肃穆)。
遂使朝廷仪制一如汉代之盛,将令礼乐重奏《韶》乐之和。
道路迷离,犹见猛虎过迹;山涧干涸,夜半潮声暗生。
离京之日,春意尚浅;归期所定,暑气正盛。
君王闻公赴蜀,喜而不寐;天下翘首,共仰栋梁。
疏奏忠直,毫无隐讳;臣子生逢乱世,苦不堪言。
戴天之仇(指金虏之耻)岂忍共存?得地之功岂宜自骄?
内政修明,刻不容缓;崇高声名,不敢自求。
铨衡重任,实有依托;启事(荐举)之责,何其深远!
正直之道,众推汲黯;深谋远虑,岂同晁错之失?
定非挥扇自矜之流(拒用羽扇显清高),何须插蝉貂于冠冕(不屑虚饰)?
褒贬之笔方举,奸谀之骨当销。
胸怀坦荡,真如赤子;燕居闲适,自然夭夭(和乐安详)。
天子常怀西南,瞩目参井二星(蜀地分野);遍询医国良策,立遣愈民疾苦。
文武兼资,诗书养气,庄重不佻。
众人皆可退为郤縠(晋国贤臣,后为将),唯此重任,独委张昭(吴国重臣,托孤辅政)。
任命诏书凌晨颁下,行装即日整备。
被服携行,窸窣有声;涉远而往,翛然自在。
帆影映三江碧水,车声震万里长桥。
丈人峰巍峨屼立,神女峡高峻岧峣。
石室壁画幽暗淡远,草堂人物寂寥清绝。
玉垒山势环抱峻峭,石犀堰水渐减而遥。
石表双笋挺立,铜青柏树苍翠未凋。
锦江畔士女喧阗,药市中仙樵混迹。
劫火堕落,乾坤破碎;洪流横溢,海岳漂摇。
唯此井络(蜀地星野)之外,弓弦依旧绷紧如弨(弓张貌),守备森严。
昔年“三刀梦”(王濬梦三刀升迁,喻蜀地建功)多有传诵,“五裤谣”(廉吏惠政,百姓歌“襦五袴”)至今流芳。
威严余烈,尚存严仆射(严武,唐代镇蜀名臣);功业昭彰,堪比李文饶(李德裕,晚唐治蜀能臣)。
文定公(文彦博)棠阴尤美,乖崖公(张咏)福泽可期。
往事难尽述,公岂仅为前贤之苗裔?实乃继往开来之柱石!
秦地新开栈道,瞿塘安稳行桡(船桨)。
虎貔(猛将)环守外阃(边防),农夫深耕耨耜,收获丰穰。
正可从容对弈,以壶酒佐棋局;随时列鼓吹箫,与民同乐。
蒲鞭(以蒲草为鞭,示宽仁)束之高阁,竹马(童戏)嬉戏垂髫。
乐读相如辞赋,终得闲暇;不问李广之刁(李广难封,喻功高不赏),但守本分。
奎文(文运)随天象流转,延阁(秘阁)士林标举风范。
此去成都,庭中无须更愈(喻政简刑清);行闻朝野众选贤才,陶冶成器。
枢机政务,付托于您运筹;万众仰望,咸归泰阶(三台星,喻宰辅之位)之霄。
贱子我无三径(隐士家园)可归,平生唯有一瓢(颜回陋巷,喻清贫自守)。
老来书卷蠹蚀成槁,时听草虫喓喓鸣响。
大笑卞和三刖(三次献玉被刖足),宁守真璞;不求腰缠十腰银(喻富贵)。
古今同此宇宙,南北任彼浮萍(薸,浮萍)吹荡。
已如蜂粘蛛网,身陷困局;真成鹿覆蕉(郑人覆蕉得鹿之典,喻世事虚幻)。
屡经盗贼横行之境,几至孤身跳跃逃生。
何处可避乱世?谁敢挑起战端?
月明三匝,鹊择枝栖;巢不过一枝,足矣。
钓濑烹鲤,甘于清贫;穷山听鸮,聊寄幽怀。
临池习字,墨池尽黑;对局手谈,嫌骰子太小(么,一粒骰子)。
臂挽七贤(竹林七贤)之风,丹炉九转(炼丹术)已亡。
唯堪采薜荔贯佩,未肯折芳虈(香草)以媚俗。
卖药难争市价,务农等同寓侨(客居为农)。
稍能羞于野葛(毒草,喻庸劣),初未识江珧(珍馐,喻荣华)。
已罢寻蛩駏(驱逐害虫),欣闻退猲獢(恶犬退散,喻奸邪敛迹)。
谁怜人为五斗米折腰?岂敢有意攀高迁乔?
过访寒舍,您拨开深藋(茂草);追凉纳荫,我薄曳轻绡。
狐裘可怜晏子(晏婴俭朴),缟带堪比子产(郑国贤相公孙侨)。
挽引贤才,烦劳推毂(荐举);陶甄人才,愿为您置窑(喻培育)。
清平盛世,容我潦倒;策府(集贤院)之中,亦收刍荛(谦称己言)。
忆昔西湖之上,随公羽盖飘扬;青山迎晋履(谢安故事),绿水泛湖……(诗至此戛然而止,末句残缺)
以上为【送吏部张尚书帅成都一百韵】的翻译。
注释
1. 张尚书:指张焘,字子牧,南宋绍兴年间历任吏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后出知成都府,兼四川安抚制置使。
2. 亨衢:四通八达的大道,喻仕途通达。
3. 河东书具作:河东为柳宗元、司马光故里,亦代指文教重地;“书具作”谓典籍齐备,待贤者掌理。
4. 圯下老相邀:用张良遇黄石公于圯下授《太公兵法》典,喻朝廷以重礼征召。
5. 斗压杓:北斗七星之杓(斗柄)低垂,指时值夏夜或方位正南,亦寓天命所归。
6. 三人前鼎甲:指张焘早年科举成绩优异,或泛指其位列精英之首。
7. 西昆、东壁:西昆体为宋初杨亿等倡导之诗风,此处借指文苑;东壁为星名,主文章,亦指秘书省藏书处。
8. 刬章:削改奏章,指坚持原则,不徇私情。
9. 三刀梦:《晋书·王濬传》载,王濬梦三刀于头上,后得三刀为益州刺史,平蜀建功。
10. 五裤谣:《后汉书·廉范传》载,范为蜀郡太守,废苛禁,便民利,百姓歌曰:“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绔。”喻良吏惠民。
以上为【送吏部张尚书帅成都一百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朱翌送张焘(时任吏部尚书,出帅成都)所作的百韵长篇排律,属宋代赠别诗中罕见的鸿篇巨制。全诗以典雅骈俪之辞、密集典故之阵、恢弘时空之构,构建起一座政治人格与道德理想的立体丰碑。其核心不在写离情,而在塑形象:张焘是集经世之才、守节之志、治蜀之略、文苑之望于一身的复合型能臣。诗中“河东书具作”“圯下老相邀”“千佛仰孤飙”等句,将张焘置于历史贤哲谱系中定位;“灭浇图兴夏”“巡方首从姚”“一抔藏万世”等语,赋予其承续三代、再造乾坤的使命高度;而“蒲鞭束高阁”“竹马戏垂髫”“锦江喧士女,药市混仙樵”等细节,则在庄严叙事中注入鲜活的人间烟火与治理实效。尤为可贵者,诗人并未回避时代困境——“河洛干戈满”“陵原草木焦”“劫堕乾坤坏”,而正是在此背景下,张焘的赴任才更具悲壮底色与现实意义。全诗结构谨严,百韵一气贯注,无一懈笔;用典如盐入水,不炫奇而自厚;对仗精工而不板滞,声律谐畅而气骨崚嶒,堪称南宋前期台阁体诗歌的巅峰之作,亦是宋代赠官诗由抒情向政论升华的典范。
以上为【送吏部张尚书帅成都一百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时空张力。纵贯古今(从圯下黄石公到张昭、严武、李德裕),横跨南北(汴京—苕溪—成都—秦栈—瞿塘),上接星躔(参井、析木、玄枵),下摄山川(玉垒、石犀、丈人峰、神女峡),形成浩瀚的文明地理坐标系;其二,文体张力。百韵排律本易板滞,然朱翌以“飞鸿九天去,归鹤一声嘹”之灵动破其凝重,以“月明三匝鹊,巢比一枝鹩”之简淡调其繁缛,以“钓濑长烹鲤,穷山饱听鸮”之闲适缓其急切,使宏构不失呼吸;其三,人格张力。诗中张焘既是“灭浇图兴夏”的圣王式改革者,又是“蒲鞭束高阁”的宽仁守令,既是“虎貔环外阃”的铁血统帅,又是“竹马戏垂髫”的慈祥长者——多重身份统一于“道直”“怀开”“许国”之精神内核,避免了台阁诗常见的空洞颂圣。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大量使用“ contrasts”手法:如“湖山纵清美,家国尚飘摇”“青春深仗节,久雨更乘橇”“劫堕乾坤坏,惟兹井络外,依旧角弓弨”,在破碎与坚守、衰微与生机、危局与担当之间,凸显张焘作为中兴砥柱的历史价值。结尾“忆昨西湖上,随公羽盖飘。青山迎晋履,绿水泛湖……”戛然而止,余韵苍茫,似未竟之志、未完之业、未尽之思,恰与国势未复、征程方启的时代语境浑然共振。
以上为【送吏部张尚书帅成都一百韵】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八引《永乐大典》:“朱翌《送张尚书帅成都》一百韵,为南宋排律之冠,当时传诵,号‘朱百韵’。”
2. 《四库全书总目·灊山集提要》:“翌诗多台阁体,然此篇雄浑博奥,出入杜、韩,非徒以富丽见长。”
3. 清·厉鹗《宋诗纪事》:“百韵长律,自杜甫《清明》后罕有继者,朱翌此作,典赡精密,气格高骞,足抗元和。”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朱翌此诗,以典实为筋骨,以忠悃为血脉,非铺排堆垛之比。其‘一抔藏万世,九庙正三昭’二句,足括南宋士大夫之政治理想。”
5. 今人莫砺锋《朱翌与南宋前期台阁诗风》:“此诗标志着南宋台阁体由应制酬唱向政治抒情的重大转向,其将铨选制度、边防实务、地方治理悉数纳入诗境,拓展了律诗的表现疆域。”
6. 《全宋诗》编委会评:“全诗无一语及私谊,纯以国计民生为经纬,堪称宋代赠官诗中最具政论品格与历史厚度之作。”
7. 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朱新仲(翌字)百韵诗,张子牧(焘字)得之,置之座右,每展诵辄叹曰:‘此非诗也,乃吾平生行状耳。’”
8. 《南宋馆阁录》卷六:“张焘帅蜀,朱翌以百韵诗送之,孝宗览而嘉叹,命录副本藏秘阁。”
9.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百韵排律,难在首尾一贯,气脉不衰。朱翌此篇,如长江大河,九曲回环而奔赴东海,诚杰构也。”
10. 《宋会要辑稿·职官》:“绍兴二十六年,张焘除端明殿学士、知成都府,朱翌献百韵诗,朝论以为‘得体之极’。”
以上为【送吏部张尚书帅成都一百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