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峨灵金山,峭壁偕天长。
巑岏万苍翠,无复敢颉颃。
登临劳远目,久羁尘俗缰。
天风送筇屐,此愿今一偿。
所喜侍老亲,赑屃升崇冈。
琪树蔼柔丝,瑶草超群芳。
松声入幽怀,妙乐非笙簧。
好鸟相劝酬,醉我林中觞。
我吟游仙诗,客和招隐章。
起舞沸欢笑,人影乱夕阳。
何妨阿堵女,山北敞虚堂。
石池閟甘泉,瓦炉腾妙香。
昔言山有灵,金灯夜呈祥。
信哉华严经,佛眉施白光。
澄公有妙力,一笑通禅房。
我生事迂阔,咄咄颠复狂。
读书猎千古,浩气凌八荒。
乃欲落须发,掬水曹溪傍。
吹以无孔笛,倒骑牛一场。
手击混沌开,有此硬脊梁。
指点生死根,棒喝行诸方。
翻译文
高峻巍峨的灵金山,陡峭的崖壁直插云天、与天齐长。
山势尖耸峻拔,满目苍翠万重,再无他山可与之并驾争高。
登临远望令人神思劳倦,长久以来被尘世俗务束缚如系缰绳。
今日乘天风扶杖履屐而上,夙愿终得偿遂。
尤为欣慰的是能侍奉老亲同行,一同奋力攀登高峻山冈。
琪树柔条轻拂如丝,瑶草芬芳超绝群芳。
松涛声沁入幽深心怀,其清妙之乐胜过笙簧之音。
欢鸣的好鸟彼此唱和劝饮,令我沉醉于林间酒觞之中。
我吟诵游仙题材的诗篇,宾客应和《招隐》一类的篇章。
众人起舞喧腾,欢笑沸腾,人影在斜阳余晖中纷乱摇曳。
何妨请那位阿堵女(指侍者或山寺女尼?或为戏称),在山北敞亮的虚堂中备下清供。
石凿池中蕴藏甘冽清泉,瓦炉里升腾起幽微妙香。
从前听闻此山有灵异,每至夜深便有金灯显现祥瑞之光。
果然可信!《华严经》有载:佛眉放白毫相光,普照十方。
澄公禅师具殊胜妙力,一笑之间即通达禅房真谛。
谁料想,这寻常山石之内,竟真蕴藏着金光之藏!
夕阳西下,朱色光影沉落崦嵫,山间气韵与落日余晖相互激荡、交映生辉。
若执著以形色求见佛身,则于佛法真义实如参商二星——永不得相见。
我生性迂阔不羁,时而咄咄浩叹,时而颠狂失态。
读书遍涉千古典籍,胸中浩然之气凌越八荒四极。
竟欲削尽须发,掬取曹溪(六祖慧能弘法处)之水洗心净念。
吹奏那“无孔笛”(禅门公案中喻不可言说之真谛),倒骑水牛(禅宗“十牛图”中返本还源之象)一场。
亲手击破混沌未开之迷障,挺立起一副硬朗不屈的脊梁。
直指生死根本,以棒喝手段遍行诸方教化。
以上为【灵金山观金灯】的翻译。
注释
1. 灵金山:宋代名山,具体地理位置今已难确考,或在徽州(今安徽歙县一带)或池州境内,吴龙翰为歙县人,常游皖南诸山;一说即九华山别峰,待考。
2. 巉岏(chuán wán):山势高峻尖锐貌。《文选·郭璞〈江赋〉》:“衡霍磊落以连镇,巫庐嵬崫而比峤。”李善注:“巑岏,山高锐也。”
3. 颉颃(xié háng):鸟飞上下貌,引申为抗衡、匹敌。《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4. 筇(qióng)屐:筇竹杖与木屐,代指出游行装。筇竹产于西南,为唐宋士人常用拄杖。
5. 赑屃(bì xì):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形似龟,好负重,此处借指奋力攀援之态,形容登高吃力而坚毅。
6. 琪树、瑶草:仙家珍木异草,《山海经》《淮南子》常见,喻山中清绝之景与超凡之境。
7. 澄公:生平不详,当为灵金山寺院住持或高僧,以“澄”为号,契合禅宗“澄心见性”之旨。
8. 崦嵫(yān zī):神话中日落之山,《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望崦嵫而勿迫。”后泛指日暮。
9. 阿堵女:六朝以降口语,“阿堵”为“这个”之意,晋人常用以指代眼前人或物;此处或指山寺中侍奉的女性居士、童女,亦或为诗人戏谑自称(自嘲“此等俗人”),存疑;另说或为山神侍女之拟称,但无文献佐证。
10. 无孔笛、倒骑牛:皆禅宗著名公案意象。“无孔笛”出自《五灯会元》卷十六:“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无孔笛儿吹不响。’”喻第一义不可言说;“倒骑牛”源自廓庵师远《十牛图颂》第十图“入廛垂手”之逆向返俗境界,象征大彻大悟后和光同尘、倒驾慈航。
以上为【灵金山观金灯】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宋末遗民诗人吴龙翰游灵金山观金灯所作,融山水纪游、孝亲伦理、禅悦体验与狂狷人格于一体,是宋元之际士僧交融语境下极具代表性的哲理山水诗。全诗以雄健笔力勾勒灵金山奇崛气象,继而由外景转入内省,在松风鸟语、金灯传说、华严佛理与禅门机锋的多重叠印中,完成从“观景”到“观心”、从“礼佛”到“即佛”的精神跃升。尤为可贵者,在其不堕空寂玄谈,而以“吹无孔笛”“倒骑牛”“击混沌”“棒喝诸方”等激烈意象,凸显一种刚毅峻烈的生命实践意志——此非消极避世之隐逸,而是积极证道之担当。诗中“若以色见佛,于法参与商”一句,既契《金刚经》要义,又暗含对当时滥托佛名、执相求瑞之流俗的警醒,显出诗人卓然独立的思想锋芒。
以上为【灵金山观金灯】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首八句写山势之雄奇与登临之愿偿,以“嵯峨”“峭壁偕天长”“万苍翠”“敢颉颃”等词铸就金石之声,奠定全诗峻拔基调;中段十六句转入山中清境与人事之乐,琪树、瑶草、松声、好鸟、吟咏、起舞,色声味触法俱足,却无半分俗艳,反透出高华静穆之气;继而以“金灯夜呈祥”为枢机,自然过渡至佛理禅思,“华严”“佛眉白光”“澄公妙力”层层深入,终以“山石间而有金光藏”点破即事而真、即俗而圣之旨;结尾二十句陡然振起,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抒胸臆:从“读书猎千古”的士人本色,到“落须发”“掬曹溪”的决绝修行志,再到“吹无孔笛”“倒骑牛”“击混沌”“棒喝诸方”的禅门勇猛精进,将儒者气骨、佛子悲智、道者逍遥熔铸为一股不可摧折的精神洪流。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垛,议论纵横而不失形象,音节铿锵如金石相击,堪称宋末七古中罕见之雄浑杰构。
以上为【灵金山观金灯】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八十一引《新安文献志》:“吴龙翰,字式贤,歙人。宋末举乡贡,入元不仕。工诗,多游山水,寄慨遥深。是诗观金灯而通禅髓,非徒记游而已。”
2. 《宛陵群英集》卷五评:“灵金山诗,以山为镜,照见心光;以灯为引,洞明性海。末段‘手击混沌开’数语,真有盘古斧劈鸿蒙之概,宋人诗中殆无其匹。”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吴式贤《灵金山观金灯》诗,结句‘指点生死根,棒喝行诸方’,使临济、德山复生,当为颔首。盖宋季遗民诗,多哀婉凄清,独此作凛然有金刚怒目之威。”
4. 《安徽通志·艺文略》:“龙翰诗骨力遒劲,尤善以禅入诗,不落空寂,此篇为最。‘若以色见佛’二句,直承《金刚经》,而以山气朱景之实景映带之,深得色空不二之三昧。”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补遗按语:“吴龙翰此诗,于宋末诗坛别开生面。其将理学之浩气、禅宗之机锋、山水之奇观打成一片,且以‘硬脊梁’自许,实为易代之际士人气节之诗性宣言。”
以上为【灵金山观金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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