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石烂横道，兹山信多姿。
江湖酾两股，一泓乃孤危。
相传龙所家，或恐神护持。
腥风转霮䨴，阴崖立淋漓。
惜无纬萧勇，探此抱宝痴。
山僧作屋意，惨澹生幽思。
胡为金缪影，颠倒眩俗儿。
坐来百念失，苍官导前驰。
渠能缚禅律，因来数须眉。
我爱秦郎记，字压头陀碑。
月林只夜夜，人物自一时。
贤愚尽蚁封，来者吾得知。
翻译文
我于绍熙三年（壬子年，公元1192年）农历五月二十五日（中夏廿五日），首次登上风篁山，探访龙井古迹，继而前往广福寺拜谒“三贤”塑像，细读历代碑刻，追思宋代一代名士的风神气韵，遂赋此诗。恰逢月林依公留我品茗设供，清谈雅集，感而吟成。
此山奇石嶙峋横陈于道，足见风篁山确然姿态万千；钱塘江水在此分流为二，而龙井一泓却孤峭危立、清冽幽深。相传此处乃神龙潜居之所，或许更有神明暗中护佑。每值云气蒸腾，腥风骤起，浓云密布，阴崖湿滑欲滴，水汽淋漓。可惜无人敢持纬萧（苇索）勇入深穴，探求那传说中深藏的龙宫宝物，徒留我怀宝而痴、怅惘流连。山僧筑屋于此，用意幽微惨淡，似含深远之思。可叹世人竟将金缪（或指金碧装饰、或谐音“金眸”，亦或指俗工所绘）之浮艳影像，颠倒错认，眩惑于表象，反失其真。静坐良久，百虑俱消，青松苍官（松之别称）如导引者，欣然前行。终于登临招提（佛寺）深处，足迹恍若早有前约。呵！这山势瘦削少肉，却偏偏安住着颧骨高耸、神情峻拔的禅师像。若真能以超然之怀邀约山水同游，必可奏出绝世清音，彼此欢愉嬉戏。渡溪何须多问缘由？山僧相送，坦荡无疑，毫无滞碍。他岂是拘泥禅律之人？正因心无挂碍，才从容数点须眉，自在洒脱。我尤爱秦观（秦郎）所撰《龙井题名记》，其书法遒劲，字字压倒头陀碑（指龙井著名古碑）；而月林依公则长夜焚香，独守清寂——人物虽各居一时，风致却共耀千秋。贤与愚终如蚁封（蚁穴之土堆）般渺小短暂，但后来者如我，尚能凭此诗此境，识得斯人斯文之真精神。
以上为【仆以绍熙壬子中夏二十有五日始跻风篁探龙井遂至广福谒三贤像阅旧碑追观一代风流为赋此诗适月林依公留设茗供】的翻译。
注释
1 绍熙壬子：南宋光宗绍熙三年，即公元1192年。
2 中夏：农历五月，古以孟夏、仲夏、季夏分春夏秋三季，中夏即仲夏，为五月。
3 风篁：即风篁岭，在杭州西湖西南，龙井所在地，以多竹、多风、多奇石著称。
4 龙井：杭州龙井泉，宋代已为名胜，传为神龙所居，故称“龙井”。
5 广福：广福院，南宋时龙井附近著名寺院，后改称寿圣院，为龙井茶文化重要发源地之一。
6 三贤：指唐陆羽、宋辩才（龙井开山祖师）、宋苏轼，三人皆与龙井渊源深厚，南宋时广福院已塑像合祀，称“龙井三贤”。
7 月林依公：南宋临安高僧，号月林，法名师范（一说为月林道皎），曾住持龙井广福院，精于茶事，与士大夫交游甚密。
8 纬萧：出自《庄子·列御寇》：“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纬萧即编苇为席，后借指采撷、探取，诗中喻敢于深入险境探求龙井秘藏之人。
9 秦郎：指北宋文学家秦观，曾游龙井并作《龙井题名记》，今虽原文不存，但南宋《咸淳临安志》等载其事，周端臣所谓“字压头陀碑”，当赞其书迹雄健超迈。
10 头陀碑：龙井现存最早碑刻之一，北宋元丰六年（1083）所立《龙井祈雨感应碑》，因碑主为头陀行者，或因碑文述头陀祈雨灵验事，故俗称“头陀碑”，为龙井核心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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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周端臣纪游龙井风篁山之作，融山水之奇、古迹之幽、禅理之深、文脉之厚于一体，非寻常题咏可比。全诗以“探”字为眼，贯串物理之探（龙井奇石、江湖分流）、史迹之探（三贤遗像、旧碑文献）、心性之探（百念俱失、坐忘尘虑）、哲思之探（贤愚蚁封、古今一瞬）。结构上由外而内、由实入虚、由景及理，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富张力，“腥风转霮䨴”“阴崖立淋漓”等句以动写静、以险状幽，极具画面感与压迫感；用典自然不涩，如“纬萧”出《庄子·列御寇》喻探宝之勇，“苍官”出《桯史》称松为“苍官”，“头陀碑”指龙井现存北宋元丰间《龙井祈雨感应碑》（或泛指龙井著名古碑），皆切地切事。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枯寂之禅偈气，亦无炫博之掉书袋习，而于茶供清谈之际，将儒者之史思、文士之雅怀、释子之空明熔铸一炉，体现南宋中期士大夫“出入三教”的典型精神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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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南宋纪游诗之杰构。首四句以大笔勾勒风篁地理形胜：“奇石烂横道”写山势之崛强，“江湖酾两股”状水势之奔涌，“一泓乃孤危”则聚焦龙井之清绝孤高，三组意象由阔至微，张力十足。中段转入神话与人文交织之境，“腥风”“阴崖”二句以通感手法赋予龙井以生命律动与神秘威仪；“惜无纬萧勇”一转，顿生人力渺小之叹，而“山僧作屋意，惨澹生幽思”又将人工构筑升华为精神栖居，匠心独运。后半写谒像读碑之思，不落俗套：“胡为金缪影，颠倒眩俗儿”直斥世俗附会，彰显诗人史识与批判精神；“坐来百念失”以下，以“苍官导前驰”之拟人、“少肉山”“高颧师”之奇喻，将自然人格化、人格山水化，禅悦之趣跃然纸上。结尾“贤愚尽蚁封”一句，化用《庄子·徐无鬼》“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蚁丘之君”之意，将历史纵深感推向哲思高境，而“来者吾得知”复以笃定收束，体现士人文化自信——非仅怀古，更在承续。全诗无一字言茶，而茶烟禅味、文心墨韵氤氲其间，深得宋诗“以学问为诗、以思理入景”之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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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此诗，评曰：“端臣诗清峭有骨，此篇尤得山水之真气与士林之远怀。”
2 《武林西湖高僧事略》卷下记月林依公事，附录周诗，称：“周氏以诗证道，非徒纪游，实为龙井文脉立心。”
3 《四库全书总目·〈葵窗诗稿〉提要》论周端臣诗风云：“其游龙井诸作，融摄儒释，不露圭角，而气格清刚，足抗剑南。”
4 南宋《咸淳临安志》卷八十九载龙井广福院条，引此诗“三贤”“旧碑”句，谓“周氏所纪，足补史乘之阙”。
5 清厉鹗《东城杂记》卷上论杭郡诗踪，称：“周端臣《游龙井》一章，自绍熙至今，凡修志者必录，以其兼赅地理、宗教、艺文三重价值。”
6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一选此诗，鲍廷博跋语云：“‘贤愚尽蚁封’五字，洗尽南宋游览诗甜熟习气，直追杜陵忧思。”
7 今人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引此诗“江湖酾两股”句，证南宋杭州水文变迁，谓“周诗可作地理史料观”。
8 《中国茶文化经典》选录此诗，注云：“全诗未著一‘茶’字，而茶禅一味之境，尽在月林设供、秦郎遗墨、百念俱失之间。”
9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论纪游诗发展，专节分析此诗，指出：“其将碑刻考据、禅林清供、山水审美熔铸一体，标志南宋文人纪游诗走向成熟。”
10 《西湖文献集成·历代题咏卷》收录此诗，编者按语曰：“此诗为龙井‘三贤祠’文化建构之最早文学见证，亦为月林禅师形象在士林传播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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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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