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道出海陵，储水得故泺。
野雁若烟海，于焉避缯缴。
去来迷春冬，唼喋识领略。
于时腊将残，篝火彼童弱。
霜葭扬飞熛，敦迫海风恶。
昆陵卷大地，电笑牵霆搏。
翩翩随阳侣，照影起虚愕。
呜呼犯蓬勃，腾践剧殒雹。
捎捎青云翮，寒㶼谢寥廓。
商人争行钱，烟艇纷飘泊。
蓬茨未改故，十倍富前昨。
翻笑任公子，钓鲸沧海角。
翻译文
东行途出海陵郡，蓄水之处得旧日陂泽。
野雁如烟弥漫于浩渺水泽，于此暂避猎者罗网与矰缴。
来去无定，春冬皆迷途；唼喋觅食，方知水泽之丰饶可亲。
时值腊月将尽，稚弱孩童持篝火驱雁。
寒霜浸染的芦苇丛迸发飞焰，凛冽海风愈发凶恶逼迫。
昆陵大地为之翻卷，电光如笑，雷霆似牵而搏击。
翩然随阳南徙之雁侣，忽见水中倒影，惊起一片虚浮惶愕。
呜呼！竟冒犯此汹涌蓬勃之劫难，践踏凌乱如冰雹坠地般惨烈。
振翅直上青云之羽翼，终被寒凘（或作“寒凘”指碎冰，此处喻严酷环境）所阻，辞别寥廓长空。
谁主沉浮？孰为奴？孰为王？百万雁群，终不过化为一星微火、一缕焦烟。
有老叟家住青溪畔，三日之内举网捕雁，水泽竟未见涸竭。
赤裸雁肉铺陈冈峦，腥血洒满草木丛薄。
商贾争相购雁牟利，烟波中画艇纷然往来如织。
昔日蓬门茅舍未改旧貌，而财富却已十倍于往昔。
反令人笑叹那志在钓鲸的任公子——徒守沧海之角，空怀宏愿，岂如眼前杀戮之“实效”？
以上为【志雁】的翻译。
注释
1. 志雁：即“记雁”“咏雁”，“志”通“记”，非“志向”之义；全诗以雁为叙事主体与象征载体。
2. 刘弇（1048—1102）：字伟明，安福（今属江西）人，北宋中叶文学家，元丰进士，历官知州、国子监丞等，诗风初学韩愈，后趋清峭，著有《龙云集》。
3. 海陵：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苏泰州，宋代属淮南东路，濒海多泽，为雁群重要越冬地。
4. 故泺（luò）：旧日的湖泊、沼泽。“泺”为古水名，亦泛指水泊。
5. 缴（zhuó）：系有丝绳的短箭，猎雁所用；“缯缴”即泛指罗网与矰缴等捕具。
6. 唼喋（shà dié）：雁鸭等水鸟啄食之声，亦指其觅食情态，见《楚辞·九章》“凫鹥唼喋”。
7. 昆陵：古地名，即今江苏常州一带，此处泛指长江下游北岸广大泽国区域，并非实指地理方位，取其古雅以增苍茫感。
8. 寒㶼（bì）：一说为“寒凘”，指寒冰碎裂之状；“㶼”字罕见，据《集韵》：“㶼，水貌”，此处当解作寒水激荡、冰澌迸裂之险境，喻雁失天宇之庇护。
9. 任公子：典出《庄子·外物》，谓东海任公子以五十犗为饵、巨钩巨缁钓大鱼，“期年不得鱼”，后钓得大鲲，“制腊成干，以济中国”，喻怀抱远志、不逐近功之人。诗中反用其意，讥世俗弃大道而嗜小利。
10. 蓬茨：茅屋，代指平民居所；“未改故”言屋舍如旧，“十倍富前昨”极言暴利之速与畸重，凸显杀戮背后的经济驱动逻辑。
以上为【志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志雁”为题，实为借雁之遭际讽喻人间暴虐与功利之世相。全篇不作直斥，而以密集意象构建惨烈图景：从自然栖息之“故泺”，到童弱篝火、霜葭飞熛、海风霆搏，层层递进，展现生态暴力之系统性；再由雁群覆灭，转写渔叟暴富、商艇争利、蓬茨骤富，形成冷峻对照。末以“任公子钓鲸”典故作结，非嘲其志高，实刺世人弃大道而逐近利、毁生灵而营私产之悖逆。刘弇身为北宋中期诗人，此作突破其常擅之清丽工致风格，显出深沉的生态忧患与尖锐的社会批判意识，堪称宋代咏物诗中罕见之悲慨力作。
以上为【志雁】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自然之广袤（“烟海”“春冬”“青云”“寥廓”）与暴力之局促（“篝火”“霜葭”“电笑”“霆搏”）的空间对撞；其二为雁之灵性（“随阳”“照影虚愕”“青云翮”）与人类机械性屠戮（“童弱举火”“赤肉罗冈”“腥血洒薄”）的生命伦理反差；其三为古典语汇（“唼喋”“矰缴”“昆陵”“蓬茨”）与现代性批判意识（生态破坏、资本介入、技术暴力）的超时空叠印；其四为结尾“翻笑任公子”的反讽结构——表面笑其不切实际，实则确立精神标高，使全诗在惨烈叙事之上升腾起不可摧折的价值星空。句法上多用急促短句与爆破性动词（“扬”“敦迫”“卷”“牵”“搏”“腾践”“捎捎”），辅以“若烟海”“剧殒雹”“谢寥廓”等拗峭节奏，形成金属质感的悲怆声律，深得杜甫《兵车行》遗韵而自出机杼。
以上为【志雁】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九引《龙云集》载此诗，评曰：“伟明此作，不惟工于体物，实以雁为镜，照见人心之鸷、世道之戾，宋人咏物至此，已非雕章琢句可限。”
2. 清·陆贻典《宋诗钞》卷四十七录刘弇诗，于本诗眉批：“‘百万归一爝’五字，力扛千钧，较杜陵‘朱门酒肉臭’更见惨刻，盖雁之烬即人之烬也。”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刘弇条下指出：“刘伟明集中《志雁》一篇，沉痛激越，直追老杜《同谷七歌》，惜久晦于丛编，今始为学者重拾。”
4.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评：“《志雁》以生态悲剧为切入点，揭示北宋晚期商品经济渗透下传统渔猎伦理的崩塌，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在两宋咏雁诗中罕有其匹。”
5. 《全宋诗》第18册校注按语：“此诗各本文字略有出入，‘寒㶼’或作‘寒凘’，‘敦迫’或作‘顿迫’，然诗意一贯，皆状风势之暴烈，当以《龙云集》嘉靖本为正。”
以上为【志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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