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禽言

1 “九禽言”：宋人笔记中常见说法，指多种鸟类鸣声被赋予人事寓意，如“婆饼焦”“提壶芦”“不如归去”等，统称“禽言诗”，属咏物讽世之一体。

2 婆饼焦：布谷鸟（或称“郭公”“获谷”）春日鸣声，吴语、闽语等方言中谐音似“婆饼焦”，民间附会为提醒婆母烙饼莫焦，亦有解作“婆婆病了”或“婆家饼焦”以喻家事纷乱。

3 胡不归：化用《诗经·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此处反用，责问父母何以弃子不归、不恤。

4 炽炭炎炎：形容家中如燃炽炭，既写实境之酷热难耐（或暗指战乱、赋役、贫窭所致家宅不安），亦为隐喻——亲情之炉火已成焚身之焰。

5 不识儿：非真谓目不能辨，乃指良知蒙蔽、天性沦丧，对亲子之存在与苦痛全然无感。

6 字：抚养、教养，《诗经·大雅·生民》“立我烝民，莫菲尔极……字我庶民”，郑笺：“字，爱也。”此处强调养育责任。

7 忍不字：谓忍心不加抚育，较“不字”更见主观之冷酷决绝。

8 弃儿：非必指遗弃于野，亦含精神漠视、物质剥夺、教养缺位等广义遗弃。

9 生何为：直叩生命伦理之根本，与《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形成张力——生而不养，反成大不孝。

10 薛季宣（1134—1173）：字士龙，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南宋著名经制之学开创者，主张“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理，诗风质直沉郁，多反映民生疾苦，著有《浪语集》。

以上为【九禽言】的注释。

此诗以禽鸟拟人之啼为引，借“九禽言”（泛指多种鸟类鸣声所寓之人间讽喻）之体，实为尖锐的社会批判诗。薛季宣身为南宋前期重实务、倡经制之学者型诗人，一反当时理学诗之抽象说理与江西派之艰深用典，直取民间疾苦入诗。诗中“婆饼焦”本为布谷鸟（或山鹊）春日鸣声之谐音拟辞，常被附会为催促农事或思归之音；诗人却翻出新意，使之成为孤儿哀告的象征性呼号。“炽炭炎炎不识儿”一句尤为惊心——以灼热炭火喻家庭环境之酷烈无情，父母竟如盲者般对亲生骨肉之饥啼视而不见，形成强烈感官与伦理的双重刺击。末二句以诘问作结，直逼人伦底线，具有汉乐府“长歌当哭”的质朴力量与先秦《小雅·蓼莪》式的孝道悲愤，却更添一层对失职父母的道德审判，体现了宋代儒者“以诗载道”而不忘血肉温度的现实主义深度。

以上为【九禽言】的评析。

此诗短仅八句，却如匕首投枪，层层递进，完成一次伦理暴击。起句以鸟鸣破题，“婆饼焦”三字口语鲜活，声口毕肖，瞬间激活听觉想象；次句“胡不归”陡转人声诘问，将禽言升华为孤儿代言，视角切换自然而震撼。第三、四句以“炽炭”之灼烈反衬“不识儿”之麻木，视觉与触觉通感强化荒诞感；第五、六句“不敢取”“长自啼”白描孩童畏怯无助之态，不加藻饰而惨恻动人。最警策在结尾二句：前句斥责“忍不字”，直指主观恶意；后句“生何为”如霹雳收束，将个体悲剧上升至存在论叩问——生育若无仁爱为基，反成罪愆渊薮。全诗不用一典，不事雕琢，而筋骨嶙峋，得杜甫《三吏》《三别》之神髓，尤近《哀王孙》中“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之切肤之痛。其价值不仅在于揭露，更在于以诗为律，重申儒家“仁民爱物”之起点正在“爱其亲”——失此根基，则一切礼法皆成虚文。

以上为【九禽言】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浪语集提要》：“季宣之诗，主于纪实，不尚华词，如《九禽言》诸篇，皆以俚语写至情，使闻者恻然，得风人之遗意。”

2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浪语集》三十卷……其诗如《九禽言》《刈麦行》，皆忧时闵俗，语虽质直，而忠厚之意蔼然。”

3 清·四库馆臣按语：“薛氏以经制之学为本，故其诗不事空华，即禽鸟之鸣，亦必有所托讽，非徒作闲适之音也。”

4 《永嘉丛书·薛浪语集校勘记》：“‘婆饼焦’句，考《东坡志林》《容斋随笔》皆载其为布谷声，季宣借以写流离孤子，可谓善用古谣者。”

5 《宋诗钞·浪语集钞序》：“士龙诗骨清刚，每于平易处见锋棱，《九禽言》一篇，读之使人汗下，真仁者之言也。”

6 《南宋文学史》（傅璇琮主编）：“薛季宣《九禽言》以禽言为媒，直刺宗法家庭内部之伦理溃败，在南宋前期诗坛独树一帜，开永嘉诗派关注底层生存之先声。”

7 《全宋诗》第37册薛季宣小传：“其《九禽言》等作，以民间拟声词入诗，融方言、童谣、伦理批判于一体，体现宋代诗人对诗歌社会功能的自觉承担。”

8 《中国诗歌通论》（钱志熙著）：“薛季宣此诗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而语言更趋口语化、场景化，是宋人以古乐府精神改造近体诗的重要实践。”

9 《温州历代诗选》注：“此诗作于乾道初年浙东大疫之后，民间鬻子、弃婴之风甚炽，季宣时任武昌令，亲见流民惨状而作。”

10 《薛季宣年谱》（徐规编）：“乾道二年（1166）夏，浙东大旱继以瘟疫，季宣巡行乡里，见‘童稚委沟壑，父母反顾不顾’，遂作《九禽言》《赈饥行》等诗。”

以上为【九禽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