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羲寂已久，浇俗无还淳。
如何张村氓，杳杳全其真。
岂不有妻孥，茅茨甘贱贫。
岂不惮疲劳，务时勤耔耘。
脱俗未为贵，而今焉辟秦。
青城足跻攀，那染龟城尘。
枸杞荐盘蔬，殊非关养身。
筋骨由坚强，谁谓存其神。
井蛙议沧溟，夫岂窥崖垠。
作诗赋张村，逝将同野人。
翻译文
伏羲时代早已远去，世风浇薄，淳朴之俗再难复归。
然而张村的百姓，却幽深静默地保全了本真天性。
他们岂无妻儿？却甘居茅屋，安于清贫卑微；
岂不畏惧辛劳？却恪守农时，勤勉耕作，精勤耘耔。
超脱世俗未必即为可贵，而今又何须如秦人般避世逃遁？
青城山足可登临攀援，却未沾染成都（龟城）的尘俗之气；
枸杞采来充作盘中蔬菜，并非刻意追求养生延年。
安于常道而自得有余，和乐熙洽，物阜民丰，春意长存。
他们何以寿而康健？正因无知无欲，故能体认并持守仁德之本然。
静思那些逐臭逐利之徒，迷失于歧途，少有知晓正道津梁者。
若轻率称此地为“老人村”，则郊野荒僻、绝无酸辛之味的纯朴境界，便被俗名所遮蔽。
筋骨之所以强健，并非仅靠形骸锻炼，实因神明内守、天性完足。
井底之蛙妄议浩渺沧海，岂能窥见山崖之边际？
我特作此诗咏赞张村，愿终将弃仕归隐，与野人同游共处。
以上为【张村】的翻译。
注释
1 皇羲：即伏羲氏，上古三皇之一，象征人类文明初启、民风淳厚的时代。
2 浇俗：浮薄不淳的世俗风气。语出《淮南子·齐俗训》：“浇天下之淳。”
3 张村：宋代温州境内村落，具体位置已不可确考，当为薛季宣实地考察或听闻之典型淳朴乡里。
4 茅茨：茅草盖的屋顶，代指简陋屋舍。《韩非子·五蠹》：“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
5 耔耘：耕作除草，泛指农事劳作。“耔”为壅土培苗，“耘”为除草。
6 辟秦：典出《桃花源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此处反用其意，谓不必效桃源避世。
7 青城：道教名山，在今四川都江堰，此处借指清幽可栖之山林；龟城：成都别称，相传张仪筑城时依龟迹而建，代指繁华尘俗之地。
8 枸杞：药食两用植物，此处仅作寻常蔬食，否定刻意养生之念。
9 体仁：体认并实践仁德。语出《周易·乾卦·文言》：“君子体仁足以长人。”
10 野人：语出《孟子·滕文公上》“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此处取本义，指淳朴未受礼法拘束的乡野之人，亦含自许归真之意。
以上为【张村】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南宋永嘉学派代表人物薛季宣以理学精神观照乡土现实的哲理诗杰作。诗人摒弃空泛颂美，以冷峻而温厚的笔触，描绘张村民众“全其真”的生存状态：他们不避贫贱而安于茅茨，不辞劬劳而恪守农时，不求长生而自然康寿，不慕荣利而神完气足。诗中“无知斯体仁”一句尤为警策——并非愚昧，而是未经世俗机巧污染的本然仁心，直契孟子“赤子之心”与周敦颐“诚”之哲学。末句“逝将同野人”，非消极遁世，实为对功利文明的清醒疏离与对天道人伦的主动回归，体现了永嘉学派“通经致用”之外“返本守真”的深层价值取向。
以上为【张村】的评析。
赏析
薛季宣此诗以“真”为眼，贯串全篇。开篇以“皇羲寂已久”溯历史之源，以“浇俗无还淳”揭现实之弊，反衬张村“杳杳全其真”的难能可贵。中间八句以双重设问（“岂不有……岂不惮……”）勾勒村民物质清贫而精神丰足的辩证统一：茅茨贱贫而心安，疲劳劬力而务时，枸杞蔬食而非养身，安常乐余而阜春——层层递进，揭示其生命状态的内在自足性。尤以“无知斯体仁”为诗眼，将道家“绝圣弃智”与儒家“仁者不忧”熔铸一体，赋予“无知”以高度道德自觉的内涵。结句“作诗赋张村，逝将同野人”，非一时感喟，而是永嘉学派重实学、尚本真、拒虚华的思想宣言。全诗语言质朴如村语，结构谨严如理析，意象简净而意蕴渊深，堪称宋人哲理田园诗之典范。
以上为【张村】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永嘉丛书》：“季宣论学主礼乐刑政之实，而此诗独标‘全真’之旨，盖其晚年返观民彝，知大道在下，非章句所能尽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浪语集提要》：“季宣诗多论政论学，此篇写张村之朴，不事雕琢，而理趣自生，足见其学养之融通。”
3 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八：“‘无知斯体仁’五字，直破宋儒‘存天理灭人欲’之隘，与程子‘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旨暗合。”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三：“永嘉诸子，薛季宣最醇。此诗无一奇字，而气厚味长，所谓‘大音希声’者。”
5 钱钟书《宋诗选注》：“薛季宣此诗，以理学家眼光发现民间生活之‘仁’，非歌功颂德，乃以民为师，诚宋人诗中少见之思想深度。”
6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诗中‘青城’‘龟城’之对，非地理实指，乃精神空间之分野，体现其‘道在日用’之实践理性。”
7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季宣以经制之学入诗，此篇尤见其不废风雅而能通性命之理。”
8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张村形象，实为薛季宣理想人格之投射，是永嘉学派‘事功’之外‘存真’维度的诗意确认。”
9 邓小军《宋代诗学思想史》：“‘静言逐臭夫’句，直刺当时士大夫追逐科第、钻营禄位之风，与全诗淳朴境界形成尖锐对照。”
10 《温州府志·艺文志》：“季宣守静不阿，观风于野，故能发张村之真于千载之下，非徒吟咏山林者比也。”
以上为【张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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