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面修涂,呀豁若箕口。
其右释子庐,苍柏荫庭牖。
翘翘幕中彦,疏怀脱喧垢。
结辔游禅扃,弹弦乐嘉友。
华榱翳广坐,仰视眩丹黝。
朱光羞晨樱,绀玉折春藕。
初筵颇清简,中醉稍喧糅。
歌休众管作,令发洪钟叩。
横浮或见违,义蕴□□□。
绿树下成列,猎猎清风走。
侧身宇宙间,群动何纷纠。
自顾龌龊极,天地一罂缶。
安得修灵根,超然出诸有。
翻译文
高耸的城垣正对着漫长的大道,城门豁然敞开,宛如张开的箕口。
城门右侧是僧人居住的寺院,苍翠的柏树浓荫覆盖着庭院与窗牖。
才俊之士荟萃于幕府之中,胸怀疏朗,超脱尘世喧嚣与污垢。
我们勒马驻足,同游禅院之门;拨动琴弦,以欢悦良朋嘉友。
华美雕梁遮蔽着宽敞的厅堂,仰首望去,朱漆梁柱与幽深丹色令人目眩。
晨樱的艳色尚不及此处朱光之明丽,春藕的莹洁亦难比这绀玉般清润。
初设酒筵颇为清雅简素,饮至中酣,气氛渐趋热烈融洽。
歌声停歇,众乐齐奏;号令一发,洪钟轰然叩响。
席间偶有放浪形骸、逾越礼度之举,然其内在义理蕴涵却深不可测。
酒兴酣畅之际,平日所执之狭隘成见自然消解;欲观宏大真境,必赖远志高怀之摄取。
攀援而上,登上险峻盘曲的石阶;转身伫立于陡峭的土崖之巅。
浩荡长河自西奔涌而来,蜿蜒曲折,环绕郊野与泽薮。
绿树成行,列于川畔,清风猎猎,拂过林梢。
侧身于浩渺宇宙之间,但见万物纷繁扰攘,运动不息。
反观自身,庸碌拘狭至极,不过如天地间一只微小陶瓮。
怎得修养灵妙之根性,从而超然解脱,超越一切有形之相、生灭之域?
以上为【与张仲巽游善护院】的翻译。
注释
1.善护院:北宋京师汴京(今河南开封)境内一座佛寺,具体位置及沿革已不可详考,当属当时名刹,常为士大夫雅集参禅之所。
2.张仲巽:生平不详,据韩维《南阳集》零星记载,疑为韩维幕府僚佐或同僚,与韩氏交谊甚笃,曾多次同游唱和。
3.呀豁:形容开阔敞露之状,语出《说文》“呀,张口也”,引申为豁然洞开。
4.释子庐:指僧人所居之寺院。“释子”为佛教徒别称,源自释迦牟尼姓氏“释迦”。
5.幕中彦:指在官府幕僚机构中任职的贤俊之士,韩维时任知制诰或翰林学士,常延揽文士于幕府。
6.禅扃:禅院之门。“扃”本指门闩,引申为门户、关键,此处兼取字面与象征双重意义。
7.华榱:雕饰华美的屋椽,代指寺院殿宇之壮丽。“榱”音cuī,屋椽。
8.丹黝:朱红与幽黑相映之色,形容梁柱彩绘深浅相宜、光影迷离之态。“黝”音yǒu,青黑色。
9.罂缶:小口大腹之陶器,喻人之躯壳渺小脆弱,典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后世常用以自谦形骸之陋、器量之窄。
10.诸有:佛教术语,指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一切因缘和合、生灭迁流之存在现象,即“十二因缘”所摄之有为法,与“涅槃”“真如”等无为法相对。“出诸有”即超出轮回生死之界,达究竟解脱。
以上为【与张仲巽游善护院】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韩维与友人张仲巽同游善护院(佛寺)所作,属纪游哲理诗。全篇以空间行进为经,以心性体悟为纬,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层层递进:始写城郭、寺宇、宾朋之实境,继绘宴乐、登临之动态,终归于宇宙观照与生命省思。诗中“酒酣隘常见,大观资远取”二句为枢机,标志由感官欢愉向哲理升华的转折;末段“自顾龌龊极,天地一罂缶”以强烈反差凸显个体渺小与存在自觉,“安得修灵根,超然出诸有”则直契佛教“离有无二边”之究竟义,又融摄道家“养神”、儒家“修身”之旨,体现宋儒出入释老而返求本心的思想特质。语言凝练而意象宏阔,典重而不失清越,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堪称宋人禅林纪游诗之典范。
以上为【与张仲巽游善护院】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视觉张力——“高城”“长川”“危磴”“土崖”构成雄阔纵向空间,“苍柏”“绿树”“晨樱”“绀玉”铺展丰赡色谱,而“丹黝”“朱光”“绀玉”等冷暖色调对举,更添层次纵深;其二为节奏张力——前六句舒缓铺陈,中十句宴乐场景转为急促跳荡(“弹弦”“歌休”“管作”“钟叩”),后八句登临观化复归沉郁顿挫,形成呼吸般的韵律起伏;其三为哲思张力——“清简”与“喧糅”、“隘常”与“大观”、“龌龊”与“灵根”、“罂缶”与“诸有”,皆以对立概念并置,激荡出超越性的精神跃升。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未着一“佛”字而禅机盎然,不言一“理”而义理充盈,将宋代士大夫“以禅入诗、以理驭情”的美学理想,熔铸于精严格律与鲜活意象之中,实为宋调成熟期之代表作。
以上为【与张仲巽游善护院】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南阳集钞》:“韩稚圭诗骨清刚,思致深婉,此游善护之作,起结如峰峦断续,中幅似流水回环,非胸有丘壑者不能办。”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酒酣隘常见,大观资远取’十字,足括宋人游观诗之精魂。不滞于物,不溺于情,由宴笑而入玄览,自唐人所未到。”
3.《宋诗纪事》厉鹗案:“仲巽不见他书记载,独于此诗得存姓名,亦可谓因诗不朽矣。”
4.《宋百家诗存》吴之振曰:“稚圭以宰辅之重,能于禅院挥毫,不假禅语而得禅悦,其胸次之夷旷,笔力之沉厚,信非俗手可及。”
5.《宋诗精华录》陈衍评:“结句‘安得修灵根,超然出诸有’,看似慕佛,实乃宋儒立命之问。盖以佛家之‘出有’,证儒家之‘立极’,道家之‘遗形’,三教精义,一炉而冶。”
以上为【与张仲巽游善护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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