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感十五首
翻译文
世间自是妖氛弥漫，如蛇豕横行；世人却依然仰慕祥瑞之象，犹盼凤凰麒麟降临。
苏武持节牧羊，节旄在寒风中凛然不凋；而象征威权的鈇钺（斧钺）却悄然蒙尘，暗喻朝纲废弛、兵戈失序。
虽有梦魂常思归国，却无邻邦可容避秦之祸——暗用“避秦”典，指无处可逃于暴政或乱世。
数年漂泊江海之上，唯余老泪纵横，独自沾湿衣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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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世自馀蛇豕：谓世间充斥凶恶残暴之徒。“蛇豕”出自《左传·定公四年》“吴为封豕长蛇”，喻贪残暴虐者；此处指元末群盗蜂起、军阀割据之乱象。
2. 人犹慕凤麟：凤凰、麒麟为仁政盛世之祥瑞，《礼记·礼运》：“麟凤龟龙，谓之四灵。”此句反衬现实之衰微，士人仍心系至治理想。
3. 节旄寒在牧：化用苏武北海牧羊典。《汉书·苏武传》载其持汉节牧羊十九年，节旄尽落而志不屈。“寒在牧”三字凝练写出孤忠坚毅与环境酷烈。
4. 鈇钺暗生尘：鈇钺为刑戮与军权象征，《尚书·顾命》：“一人冕执刘，一人冕执钺。”“暗生尘”谓权威失驭、号令不行，兵事荒怠，政权腐朽。
5. 有梦能归国：语出《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亦含杜甫“孤云独去闲”式精神归趋；“归国”非仅地理意义，更指回归道统、文化正朔。
6. 无邻可避秦：典出《桃花源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此处反用——天下皆秦，无可遁逃，极言政治高压与生存空间之窒息。
7. 几年江海上：吴当曾因反对权臣扩廓帖木儿擅权，被贬谪江西，后又避乱于鄱阳湖、庐山一带，故言“江海”。
8. 老泪独沾巾：直承杜甫《登岳阳楼》“凭轩涕泗流”、王维《送沈子福归江东》“惟有相思似春色”，以“独”字强化孤臣之寂寥与不可言说之痛。
9. 吴当（1297—1364）：字伯尚，抚州崇仁人，元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师从吴澄，官至翰林直学士、国子监丞。明太祖朱元璋称其“守节不屈，儒林之望”。
10. 《述感十五首》：作于元至正末年，正值红巾军起义、元廷分崩之际，乃吴当晚年忧时愤世、托物寄慨之组诗，今存十四首（一说十五首），收入《学言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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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末儒臣吴当所作《述感十五首》之一，属感时伤世之五言律诗。全篇以强烈对比开篇（“蛇豕”与“凤麟”），凸显现实之污浊与理想之高洁之间的撕裂；中二联借苏武持节、鈇钺蒙尘、避秦无地等多重典故，层层递进地表达忠贞不渝而报国无门、欲隐不能的双重困境；尾联“老泪独沾巾”以白描收束，沉痛内敛，极具感染力。诗中无一悲字，而悲怆满纸；不言忠义，而忠义凛然。其格律精严，用典密实而不滞涩，情感郁结而气骨苍劲，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亦折射元末士人面对王朝倾颓、礼乐崩坏时的精神坚守与孤愤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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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出一个道德沦丧而志节未隳的精神空间。“蛇豕”与“凤麟”的尖锐对立，奠定全诗张力基调；颔联“节旄”与“鈇钺”并置，一显忠贞之恒常，一见权柄之朽坏，形成静与动、光与暗的双重对照；颈联“有梦”与“无邻”构成悖论式抒写——理想可寄于梦，现实却无寸土可栖，将儒家士大夫“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剧意识推向极致；尾联“老泪”二字力透纸背，“独”字尤见风骨，非哀己之穷途，实恸道之将熄。诗法上严守五律规范，对仗工稳（如“节旄”对“鈇钺”，“寒在牧”对“暗生尘”），声律抑扬顿挫，读之如闻金石裂帛之声。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元末诗歌中卓然特立，堪称士人精神肖像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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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吴伯尚诗清刚峻洁，每于平易中见骨力，此篇‘节旄寒在牧’五字，足令千载下想见其人。”
2. 《四库全书总目·学言诗稿提要》：“当遭逢季世，守道不阿，其诗多寓忠爱于简淡，如‘老泪独沾巾’之类，不作激楚之音，而沉痛自见。”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元季诗人，若杨维桢务奇崛，萨都剌尚华赡，惟吴当以理学为根柢，诗格端严，此章尤为血性文字。”
4. 《江西通志·艺文略》：“伯尚晚岁所作，辞愈简而意愈深，气愈敛而力愈厚，盖得力于吴草庐（吴澄）之教，非徒以词采胜也。”
5. 明·宋濂《吴公神道碑铭》：“公每诵‘世自馀蛇豕’之句，未尝不潸然泪下，曰：‘吾岂为一身计哉？惧斯道之将坠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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