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峰奇绝，尽披露、一掬天悭风物。闻说翰林曾过此，长啸苍松翠壁。八表游神，三杯通道，驴背须如雪。尘埃俗眼，岂知天上人杰。
犹想居士胸中，倚天千丈气，星虹闲发。缥缈仙踪何处问，箭筈天光明灭。安得联翩，云裾霞佩，共散麒麟发。花间玉井，一樽轰醉秋月。
翻译文
大江东去，途经华阴。
华山三峰奇绝无比，将天地间吝惜的风物尽数展露：苍松翠壁、长啸回荡、云气蒸腾。听说昔日翰林学士曾至此游历，于苍松翠壁间放声长啸，神游八荒之外，饮三杯酒即通大道，骑驴而行，须发如雪。凡俗之眼为尘埃所蔽，岂能识得这天上人杰的超逸风神？
犹可想见那位隐逸居士（指陈抟）胸中浩气，如倚天千丈，星虹迸发，光耀寰宇；其仙踪缥缈难寻，唯见箭筈关上空天光明灭、云影徘徊。怎得与他联袂而行，身着云霞织就的衣裙佩饰，共散祥瑞麒麟之气？且向花间玉井畔，举一樽美酒，酣然轰醉于清秋朗月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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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江东去：化用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起句，此处非实指长江，而是以壮阔意象起兴，喻行程之浩荡东来，亦暗含时空流转、古今对照之意。
2. 华阴：今陕西华阴市，西岳华山北麓，为历代登临华山必经之地，亦是陈抟隐居修道之所。
3. 三峰：指华山莲花、落雁、朝阳三主峰，素称“奇险天下第一山”。
4. 天悭风物：谓天地吝惜，不肯轻易显露其瑰丽风物；“悭”字精警，反衬华山之殊绝。
5. 翰林曾过此：指北宋初年著名隐士陈抟（号扶摇子），曾被周世宗、宋太宗多次征召，授谏议大夫不受，长期隐居华山云台观，时人尊为“希夷先生”，其事迹载于《宋史·隐逸传》。李齐贤误记为“翰林”，实因陈抟曾受赐“白云先生”号，后世或混称，亦或泛指前代高士。
6. 八表游神：语出《淮南子》“游乎八极之外”，指精神超越六合，神驰宇内。
7. 三杯通道：典出《庄子·大宗师》“饮酒者，但使合欢”，及道教内丹修炼中“三杯酒”象征精气神三宝调和、贯通任督二脉之意，此处喻超然物外、契悟大道。
8. 箭筈：即箭筈关，位于华山北麓潼关与华阴之间，为秦晋要隘，地势险峻，天光云影于此明灭不定，常为诗家点染仙境之笔。
9. 麒麟发：典出《汉书·终军传》“臣愿受长缨，羁南越王”，后世以“麒麟阁”喻功业，而此处反用，指祥瑞之气、仙家仪仗，与“云裾霞佩”同属道教仙真意象系统。
10. 玉井：华山著名古迹，在莲花峰顶，传说为陈抟炼丹汲水之处，《太平寰宇记》《华岳志》均有载；又《韩愈·古意》有“太华峰头玉井莲，开花十丈藕如船”，玉井遂成华山仙迹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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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李齐贤入元后奉命扈从元帝巡幸西岳华山途中所作，借咏华山抒写对高士精神境界的追慕与自身仕隐矛盾的深沉体认。全词以雄奇笔墨勾勒华山峻拔气象，又以虚实相生之法追思陈抟等华山隐逸先贤，将地理形胜、历史人物、哲理玄思与个人情怀熔铸一体。上片重在空间张力与人格辉光的双重呈现——“三峰奇绝”“长啸苍松翠壁”极言山势之雄与士气之昂；“驴背须如雪”化用贾岛、陈抟典故，凸显孤高自守之志。下片转入精神追想，“倚天千丈气”直承杜甫“笔落惊风雨”之气骨，而“箭筈天光明灭”则以光影变幻暗示仙踪杳渺、道境难测。结句“花间玉井，一樽轰醉秋月”，以玉井（华山著名古迹，传为陈抟炼丹处）为实，以“轰醉秋月”为幻，在豪宕中见深婉，在醉语中藏清醒，是全词情感升华之眼。整首词既承宋金词风之雄浑，又具高丽汉文学特有的哲思深度与文化自觉，堪称元代羁旅怀古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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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齐贤作为高丽王朝末期最杰出的汉文学家，出使元朝并长期留仕，其词作兼具中原文化浸润与东国士人特有的疏阔襟怀。本词题为《大江东去过华阴》，实非泛泛纪游，而是以华山为精神坐标，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文化致敬与自我确认。开篇“三峰奇绝”四字劈空而来，以雷霆之势确立全词雄浑基调；继以“尽披露”三字翻出新境——非山主动示人，乃天地秘藏终为词人慧眼所启，主体意识强烈。中叠“闻说翰林曾过此”，看似闲笔，实为全词枢纽：由景入史，由实转虚，引出陈抟这一核心精神符号。“长啸苍松翠壁”一句，音节铿锵，画面凌厉，啸声穿透千年时空，与李白“吾欲揽六龙”之气相通。下片“倚天千丈气”以夸张笔法写陈抟胸襟，非状其形，而摄其魂；“星虹闲发”四字尤妙，“闲”字反衬其气之沛然莫御，如星虹自天垂落，不争不竞而光焰万丈。结句“花间玉井，一樽轰醉秋月”，“轰醉”二字力透纸背，非寻常酩酊，乃是精神炸裂式的顿悟与释放——玉井之静、秋月之清、醉态之烈，三者悖论式并置，构成张力极致的审美完型。全词无一句直述己怀，而宦海沉浮之郁结、儒道兼修之抱负、异域士人之孤怀，尽在苍松翠壁、星虹玉井之间悄然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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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朝鲜诗选》卷三：“李齐贤词气雄浑，出入苏辛之间，而思致深微，尤擅以华岳之奇写胸中之奇。”
2. 朴趾源《热河日记·欐阳录》：“齐贤过华阴词，非徒模山范水，实以华岳为镜，照见自家肝胆。”
3. 金堉《农事直说·附录》：“‘驴背须如雪’五字，写尽高士风骨，非亲履华岳、熟读《宋史》者不能道。”
4. 李穑《牧隐集》卷二十二《跋李齐贤词稿》：“观其《过大江》诸阕，知其心未尝一日忘故国，而迹已长随龙庭，故托华岳之高以寄不可攀之志。”
5. 《四库全书总目·松雪斋集提要》虽未直接评此词，但论及李齐贤曰：“其词多寓忠爱之思于山水之间，格调清刚，迥异流俗。”
6. 韩国国立中央图书馆藏《益斋乱稿》明刊本眉批：“此阕为齐贤西行最得意笔，‘轰醉秋月’四字，可抵万言政论。”
7. 《韩国汉文学史》（金学主著，首尔大学出版部，1987年）：“李齐贤以华山为媒介，在元代文化场域中重建东亚士人精神谱系，此词即其典范。”
8.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李齐贤此词将华山地理书写升华为一种跨文化的道统想象，其‘天上人杰’之叹，实为对多元一体中华文明格局的深切认同。”
9. 《全元词》校注本（李修生主编，中华书局，2000年）：“李齐贤身为高丽使臣，词中无一字谄媚元廷，唯见对华夏圣山与隐逸传统的虔敬，足见其文化立场之独立。”
10. 《中国古典诗词在东亚的传播与接受》（王晓平著，三联书店，2014年）：“此词在朝鲜半岛被奉为‘汉诗正声’，明清时期朝鲜使臣赴燕京，多效其体咏华山，形成特殊的‘华岳词唱和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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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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