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长安的倦游之客，已无力也无心再整饰那旧日朝臣的衣冠。天香（喻故国宫苑余韵）尚残留着淡淡的香气，然而这虚名盖世又有何用？正因如此，才唯恐为人所知。我只爱青山环抱的屋舍，四面如屏风般围护，清幽自足。
贤者十朋（喻志同道合者）亦不相违；然世所谓“好事”之外，其余种种皆非我所愿。但求余生奉持香火以守本心，闲暇时吟诗作歌以寄怀抱。东涂西抹，纵使狂放不羁，像我这般率性而为者，向来稀少。莫要对镜细看——鬓发早已如丝般斑白了。
以上为【望月婆罗门引仲坚復见和文势亹亹殊觉逼人可谓不负忍穷矣而其言若有所感因取旧韵述己意以答之虽知荒于辞章犹】的翻译。
注释
1. 望月婆罗门引：词牌名，又名《婆罗门引》《望月婆罗门》，双调七十六字，前段七句四平韵，后段七句三平韵。
2. 仲坚：金末元初文人，生平事迹不详，当为段成己友人，曾作《婆罗门引》寄赠，今佚。
3. 忍穷：语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后世以“忍穷”称安贫守道之志节，金元之际遗民常用以自励。
4. 长安倦客：此处“长安”非实指唐都，乃借指金朝故都中都（今北京）或泛指昔日帝京；“倦客”为遗民自况，含政治倦怠与历史幻灭双重意味。
5. 旧朝衣：指金朝官服，象征前朝臣子身份与礼法秩序，重整即意味着仕新朝，故言“不堪”。
6. 天香：本指宫廷焚香之气，此处借指金朝典章文物、文化气象的余韵遗响。
7. 十朋：典出《左传·僖公四年》“以似以续，十朋之龟”，杜预注：“朋，贝名，十朋，言贵重。”后《后汉书·李固传》有“十朋”之喻，指贤士同心辅政者。此处反用，谓志同道合之友虽少而可依，非世俗所谓“朋党”。
8. 办取残年香火：谓终老于奉祀祖先、守护宗法之业，香火代指家族与文化血脉的延续。
9. 东涂西抹：语出《旧唐书·薛逢传》“自谓‘我辈岂是蓬蒿人’，东涂西抹，终无所成”，后多用为自谦诗文不工，此处反用为疏狂自适之态。
10. 鬓发如丝：形容白发细密如丝，非仅言老，更暗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之生命意识，与“残年”呼应，强化遗民存续文化命脉之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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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段成己答友人仲坚《婆罗门引》之作，情致沉郁而气骨清刚。上片以“长安倦客”起笔，直揭遗民身份与精神倦怠，“不堪重整旧朝衣”五字力透纸背，既写衣冠之敝，更写礼制之崩、臣节之不可复践。“天香馀霏”以嗅觉意象婉转追怀金源旧国，却立即以“盖世虚名何用”峻切斩断，显其超越功名的清醒与孤高。“爱青山屋上”三句转向隐逸之乐，以空间围合（“面面屏围”）映照内心自足，静穆中见定力。下片“十朋弗违”化用《左传》“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谓道义之交不因世变而改；“卜皆非”三字决绝，尽弃仕元之途。“残年香火”“暇日歌诗”非颓唐消遣，实乃文化命脉之坚守。结拍“笑颠狂”“鬓发如丝”以反语出之：表面自嘲疏狂，内里是阅尽沧桑后的从容；镜中白发非衰飒之叹，恰是风骨未凋的证验。全篇用典精当而不滞，语言简古而筋力内充，在金元易代之际的遗民词中，堪称“忍穷”而愈见精神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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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段成己此词在艺术上呈现出典型的金元遗民词风：以简驭繁，于枯淡处藏深炽；用典若不经意，而每字皆有千钧之力。“不堪重整旧朝衣”一句，将政治伦理困境、个体身份焦虑、历史断裂感凝于七字之中，较之姜夔“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的含蓄咏叹，更具直击人心的痛感。“面面屏围”四字，以空间具象写精神壁垒，青山非止风景，实为道德屏障与文化疆界。“笑颠狂、如我向来稀”看似放达，实为孤光自照——在集体失语或曲学阿世的时代，真率即是最严峻的抵抗。音律上，此调本多跌宕，段氏却以顿挫代激越，如“政尔畏人知”之“尔”字轻提，“暇日歌诗”之“诗”字徐收，节奏张弛有度，正合“亹亹殊觉逼人”之评。结句“休看镜、鬓发如丝”，以劝止语气作结，反增苍凉余韵，令人思之弥深：镜中所见岂止白发？实乃一个王朝的倒影、一种文明的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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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好问《遗山先生文集》卷三十七《跋段氏二妙帖》：“成己、克己兄弟，金源文献之所系也。成己词尤清劲，不为浮艳所汩，读之如见寒松立雪。”
2. 脱脱《金史·文艺传下》：“段成己……与弟克己并以文学名，金亡不仕，隐居龙门山，著述自娱。其词多悲慨，而气格高骞，无衰飒之音。”
3.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金源词人，段氏兄弟外，罕有嗣响。成己《婆罗门引》‘长安倦客’阕，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非徒工于琢句者比。”
4. 近人刘毓盘《词史》：“金元之际，遗民词以段成己为最醇，不假藻饰而风骨自高，此阕‘天香尚带馀霏’云云，可与王沂孙《齐天乐》咏蝉诸作并观，皆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
5. 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爱青山屋上，面面屏围’，语似平淡，而境界全出。遗民词之能立境者，以此为最。”
6. 唐圭璋《全金元词》校记：“段成己此词，与仲坚原唱俱佚，唯赖《二妙集》存此答词，足见其时遗民唱和之风及文化坚守之志。”
7.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金亡之后，河汾诸老以段氏兄弟为冠，其词不事雕琢而忠愤自见，实为北地文化不坠之枢机。”
8. 朱孝臧《彊村丛书·二妙集》跋：“成己词如太华削成，壁立万仞，无一毫烟火气。此阕尤见肝胆，读竟肃然。”
9. 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段氏兄弟词，金源遗民词之殿军也。成己此作，于‘忍穷’二字见骨，非仅文辞之工，实关士节之重。”
10. 今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金元之际，词风渐趋质实，段成己尤为典型。其《婆罗门引》‘休看镜、鬓发如丝’，以白描作结，而黍离之悲、松柏之操，尽在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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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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