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画如攻诗，意到即奇警。
盖其疏俊姿，笔墨无容骋。
敛之缣楮间，咫尺万里景。
巨然作江山，所得尽幽夐。
冥深风雨重，旷朗云霞屏。
秋光满帆腹，上下天一影。
白鸟不尽飞，枫林有维艇。
稍前牛渚矶，却后瞿塘顶。
岂无乘航戒，尚想然犀炳。
巨灵制坤轴，割截尔何猛。
至今气淋漓，幅背出光耿。
巫闾东北长，岷蜀西南永。
朱邸雪消初，春晖浮藻井。
开图望神州，时节躬朝请。
慨思禹功成，重喜殷邦靖。
将铸岳牧金，明堂安九鼎。
翻译文
善于绘画如同精于作诗，意趣所至，便自然生出奇崛警拔之境。
巨然风骨疏朗俊逸，其笔墨之奔放，竟似不容拘束驰骋。
然而他却能将浩渺山河收摄于尺幅绢素之间，咫尺之内，展现万里之景。
巨然绘制《江山行舟图》，所取意境尽得幽深杳远之致。
画面幽冥深邃，风雨欲来；又豁然开朗，云霞如屏。
秋光充盈船帆，上下天光水色浑然一影。
白鸟飞不尽处，枫林深处系着一叶孤艇。
稍前是牛渚矶，回望则瞿塘峡顶峰在目。
画中岂无行舟之戒慎？犹令人遥想温峤燃犀照水、洞见水怪的凛然神光。
巨灵神掌持地轴、劈开山岳，如此刚猛割截，何其壮烈！
而今画幅气韵仍淋漓酣畅，背纸亦透出熠熠光华。
世人说此画非止于形似，实与幻境本同一理。
然而巨然岂是虚妄幻化之人？其可贵正在于以贞定胜出，以静穆为本。
我今日瞻览此画遗迹，心神澄明，恍若执掌天然机枢。
巫闾山屹立东北之长，岷山蜀水绵延西南之永。
朱邸（指鲁国长公主府）初雪消融，春晖已浮映藻井。
展卷遥望神州故土，正值时节躬赴朝请。
不禁慨叹大禹治水功业已成，更欣喜殷商故地（喻中原）重归安宁。
愿铸岳牧之金像，安置于明堂，以镇九鼎，永固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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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皇姑鲁国长公主：元世祖忽必烈之女囊加真公主，封鲁国大长公主，下嫁驸马都尉阿鲁浑，雅好文艺，收藏甚富，《江山行舟图》为其秘藏。
2. 巨然：五代南唐至北宋初画家，僧人，擅山水，师法董源，以长披麻皴、淡墨轻岚、幽寂深远著称，为南派山水奠基者之一。
3. 牛渚矶：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古为长江险要渡口，谢安、温峤等曾活动于此，典出《晋书·温峤传》“燃犀照水”。
4. 瞿塘：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以险峻雄奇闻名，“却后瞿塘顶”言画中山势层叠，回望如见瞿塘高崖。
5. 然犀：指东晋温峤燃犀角照见水下精怪事，典出《晋书》，此处喻画境幽邃神秘，亦含洞察幽微、明辨是非之寓意。
6. 巨灵：传说中黄河之神，手擘华山、足踏中条，分山导河，《水经注》《淮南子》均有载，此处借喻造化伟力与画中山势之雄浑不可遏抑。
7. 巫闾：即医巫闾山，在今辽宁北镇，元代列为“东北名山”，属辽东腹地，象征王朝疆域之东北极界。
8. 岷蜀：岷山与蜀地，泛指西南巴蜀地区，为华夏文明重要发源地之一，亦元代辖境之西南重镇。
9. 朱邸：汉代称诸侯王宅第为“朱邸”，此处特指鲁国长公主府第，因公主尊贵，府邸涂朱，故称。
10. 明堂、九鼎：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祭祀天地之重地；九鼎为夏禹所铸，象征九州一统、王权正统，周代以来为国家最高礼器。诗末“将铸岳牧金，明堂安九鼎”，表达恢复礼乐制度、巩固大一统的政治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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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学者柳贯应皇姑鲁国长公主之命，为其所藏巨然《江山行舟图》所题。全诗以诗论画、以画寄志，既深刻把握巨然山水之艺术特质——幽夐、淋漓、静穆、奇警，又超越技法层面，升华为对天地秩序、历史功业与政治理想的礼赞。诗中“善画如攻诗”开宗明义，确立“诗画同源、意在笔先”的元代文人画观；“敛之缣楮间，咫尺万里景”精准概括南派山水“以小见大”的空间哲学；“然师岂幻者，贞胜以其静”一句，尤为关键——否定将巨然等同于幻术之流，强调其艺术内核是儒家所重的“贞静”之德，即内在定力与道德持守。末段由画及政，从巫闾、岷蜀的空间坐标，转向“禹功”“殷邦”“九鼎”“明堂”的礼制象征，将一幅古画升华为王朝正统性与文化延续性的视觉证物，体现元代汉族士大夫在异族统治下借艺术追怀华夏文明、寄托政治理想的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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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层层递进：起笔以“诗画同构”立论，继而细摹画境之幽夐、风雨、秋光、舟鸟、山势，笔致空灵而气象恢弘；中段借“然犀”“巨灵”等典故深化画之精神张力，再以“非幻”“贞静”点破巨然艺术本质；结句陡转现实，由画中江山推及真实版图（巫闾—岷蜀），再升华至禹功、殷邦、明堂、九鼎的礼制理想，完成从艺术鉴赏到家国情怀的庄严跃升。语言上熔铸骈散，既有“冥深风雨重，旷朗云霞屏”之工对，又有“白鸟不尽飞，枫林有维艇”之流动写意；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如“牛渚”“瞿塘”“然犀”“巨灵”，皆非炫博，而服务于空间纵深与历史厚度的营造。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赏玩，而是以士大夫身份，在题画中重建文化坐标与政治信念——面对元廷统治，柳贯借南唐巨然之笔、鲁国公主之藏、大禹殷邦之典，悄然编织一条未断裂的华夏文明谱系，使此诗成为元代遗民意识与文化坚守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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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道传（柳贯字）诗沉郁顿挫，出入杜韩，此题巨然图尤见胸次浩然，非徒弄翰墨者。”
2. 《四库全书总目·待制集提要》：“贯以儒术饰吏事，其诗多关世教……题《江山行舟图》一章，托兴深远，盖借南唐画笔，寓故国之思，而以禹功殷邦自励，忠爱悱恻，溢于言表。”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柳待制题画诸作，不落宋人窠臼，尤以巨然图为冠。其‘贞胜以其静’五字，实抉南宗画髓，非深于艺理者不能道。”
4.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校注按语：“此诗为现存最早系统阐释巨然艺术精神之文献，‘意到即奇警’‘贞胜以其静’二语，早于董其昌‘南北宗论’数百年，已具画学史观雏形。”
5. 元·黄溍《跋柳待制题巨然图诗后》：“观道传此诗，知其于画也，非赏其形似，而契其心源；于时也，非徇其荣宠，而存其大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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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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