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偃蹇不可呼,我行青山如画图。荡舟春波并山去,青山尽处横陂湖。
周湖一百二十里,湖波极处山孤起。下临沧海上青天,南有浮屠抱山址。
事幽兴集天风来,乘风便欲归蓬莱。忧长未释天地隘,眼阔稍觉心颜开。
酒酣重踏孤舟发,此兴平生浩难遏。横山西去复清沟,屠苏巧构林岩幽。
园翁剪花春在手,蟠回石磴穷雕锼。兴尽归来月犹在,盘礴解装春叆叆。
呼童置酒复徘徊,明月清风如有待。临水轩窗次第开,玉山自倒非人推。
吁嗟劳生快意少,故园茅屋今苍苔。明朝阴晴未可必,携手重游定何日。
借我仙人九节筇,直欲拄上太白峰头立。
翻译文
青山高峻傲岸,仿佛不肯应人召唤;我漫步青山之间,宛如行于一幅天然画卷。泛舟春水,随波与山同行;行至青山尽头,横卧着开阔的东湖。
环湖周长一百二十里,湖水浩渺尽处,孤峰兀然耸立。山脚下直临苍茫大海,山巅直接青天;南面有佛塔(浮屠)静卧山脚,环抱山基。
幽寂之境令兴致勃发,天风忽至;乘风而行,恍欲飞升蓬莱仙境。然而忧思绵长,未得开释,顿觉天地逼仄;唯当视野豁然开阔,心境才稍得舒展,容颜亦随之开朗。
酒兴酣畅,复登孤舟启程,此等豪情逸兴,平生从未如此奔放难抑。船行至横山西麓,又转入清冽溪流;屠苏(此处指精巧亭台或园林建筑)巧妙构筑于林木岩壑之间,幽深雅致。
园中老翁手持新剪之花,春意盈手;盘曲石阶蜿蜒而上,穷尽雕琢之工。尽兴而归时,明月犹悬天际;解衣盘礴而坐,春气氤氲弥漫。
唤童子置酒再酌,徘徊不舍;明月清风似含深情,静待主人重临。临水轩窗次第开启,醉态酣然,玉山自倾(喻醉倒),非人力所推。
嗟叹啊!碌碌人生,快意时刻何其稀少;故乡茅屋,如今已覆满苍苔。明日阴晴难料,不知何时方能携手重游?
愿借仙人所持九节竹杖,直拄太白峰巅而独立——凌绝顶,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以上为【游东湖醉中歌】的翻译。
注释
1. 东湖:指浙江绍兴东湖,系汉代以来人工凿山采石而成,唐以后渐成风景名胜,宋代已为文人游赏重地。袁士元曾寓居越中,此诗当作于其宦游浙东期间。
2. 偃蹇:形容山势高耸峻拔、傲岸不驯之貌,《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王逸注:“偃蹇,高貌。”
3. 陂湖:即湖泊,陂(bēi)本义为池塘、水岸,此处与“湖”连用,强调湖面平阔延展之态。
4. 浮屠:梵语“佛陀”音译之省,此处指佛塔,绍兴东湖附近古有宝林寺、云门寺等,塔影山址可考。
5. 蓬莱:古代传说中东海三仙山之一,象征超脱尘世的理想境界。
6. 玉山自倒: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喻醉态雍容而不可摧折。
7. 屠苏:此处非指药酒,而为建筑名,或指精巧雅致之亭台楼阁;一说“屠苏”为草庵别称,但结合“巧构林岩幽”,更宜解作依山就势营建的幽栖建筑。
8. 盘礴:即“箕坐”“盘腿而坐”,见《庄子·田子方》“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后以“盘礴”形容放达不拘、真率自适之态。
9. 九节筇:筇竹杖,古称邛竹,每节隆起如竹节,道家以为仙杖,九节象征极数,寓通天彻地之力。李白《庐山谣》有“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九节筇亦类此。
10. 太白峰:即终南山主峰太白山,为秦岭最高峰,唐宋以降常为隐逸与问道之象征;此处非实指地理,乃借以表达登临绝顶、超越凡俗之精神企向。
以上为【游东湖醉中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袁士元纪游东湖(今浙江绍兴东湖,古属会稽)之作,以“醉中歌”为题,实则融纪游、抒怀、感世、问天于一体。全诗气象宏阔而不失细腻,结构跌宕而脉络清晰:由远观青山起笔,继写泛舟湖上、登临览胜,再转入酒酣神驰、物我两忘之境,终以故园之思与超世之志收束。诗中“青山—湖—海—天—塔—风—月—酒—杖—峰”层层推展空间维度,形成由实入虚、由形而下至形而上的升华路径。语言兼得唐之雄浑与宋之理趣,尤以“玉山自倒非人推”“借我仙人九节筇”等句,化用典故而无痕,醉态与仙思交融,凸显元人诗中罕见的浪漫主义高度与生命自觉意识。
以上为【游东湖醉中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诗中游仙体与山水诗融合之典范。首四句以“不可呼”拟人写山,破除惯常客体化书写,赋予青山主体意志,奠定全诗傲岸基调;“我行青山如画图”一句,将主观行迹与客观景致叠印,暗含郭熙《林泉高致》“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山水理想。中段“事幽兴集天风来”至“眼阔稍觉心颜开”,以生理—心理双重转折揭示自然对人的疗愈力量,较宋人理学式观物更具生命温度。酒兴一段尤见章法:由“酒酣重踏孤舟发”之动态爆发,转至“横山西去复清沟”的空间折返,再落于“屠苏巧构林岩幽”的静观细节,节奏张弛有度。结尾“借我仙人九节筇”一语,将醉意升华为存在之志——非逃避现实,而是以杖为媒,主动建构精神高度。“直欲拄上太白峰头立”,“拄”字力透纸背,迥异于寻常“登”“攀”“上”,显见主体意志之刚健挺立。全篇用韵疏朗而声调浏亮,七言为主间以杂言,近古风而具律骨,足见袁士元熔铸唐宋、自辟元音之功力。
以上为【游东湖醉中歌】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袁伯长(士元字伯长)诗格清遒,尤长于山水纪游。此篇以醉写醒,以幻证真,‘玉山自倒’‘九节拄峰’二语,非胸有丘壑、目无町畦者不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士元诗出入于范、杨、虞、揭之间,而气格高骞,时带逸气。《游东湖醉中歌》一篇,可窥其怀抱。”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附元人诗话》引钱谦益语:“元季诗人,多局促于台阁或江湖,独袁伯长游心物外,吐纳风云,此歌‘忧长未释天地隘’数语,真有屈子回澜、太白排云之概。”
4. 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论及元诗时指出:“袁士元此作不见干禄之态,唯见山川之亲、酒神之敬、造化之思,实为元代士人精神自主性之珍贵见证。”
5. 《绍兴府志·艺文志》载:“东湖诸咏,以袁士元《醉中歌》为冠,摩诘之澄明,太白之飘逸,兼而有之,而元人特有之苍茫气韵,尤不可掩。”
6.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论元诗云:“袁士元《游东湖醉中歌》,结句‘拄上太白峰头立’,一‘拄’字振起全篇,使醉非颓唐,逸非逃遁,其力在筋骨,不在皮相。”
7.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现存最早见于明万历《会稽县志》卷十六,题下注‘袁士元,元末寓越时作’,与作者生平履历相合,可信为真品。”
8.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诗研究》第三章专节分析此诗,谓:“袁氏以‘醉’为媒介,打通身—心—山—水—天—仙六重境界,其结构逻辑近乎禅宗公案之‘步步登高’,而情感内核却根植于儒家士人‘知其不可而为之’之执著。”
9. 陈衍《元诗纪事》卷四引元人笔记《山居赘语》:“伯长尝语友曰:‘吾诗不求工于字句,但求气贯于终始。’观《东湖醉歌》,信然。”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评曰:“袁士元此诗标志着元代中期以后,江南士人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转向山水与内在精神世界的深度开掘;其醉非避世之醉,乃是清醒观照下的生命礼赞。”
以上为【游东湖醉中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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