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檐西，日出篱东，晓枕睡馀。唤老妻忙起，晨餐供具，新炊藜糁，旧腌盐蔬。饱后安排，城边垦斸，要占苍烟十亩居。闲谈里，把从前荒秽，一旦驱除。
为农换却为儒。任人笑、谋月拙更迂。念老来生业，无他长技，欲期安稳，敢避崎岖。达士声名，贵家骄蹇，此好胸中一点无。欢然处，有膝前儿女，几上诗书。
翻译文
月光尚在屋檐西边徘徊，太阳已从篱笆东侧升起，清晨从枕上醒来。唤起老妻赶紧起身，备办晨食：新煮的藜米粥，佐以从前腌制的咸菜。吃饱之后，便动身前往城边开垦耕作，誓要占据那苍茫烟霭笼罩下的十亩荒地，安顿此身。闲谈之间，将往日田地的荒芜杂乱，一朝彻底清除干净。
从此由读书人转而务农，并非弃儒从农之无奈，而是主动选择；任凭世人笑我谋生之计笨拙、行事迂阔。思量自己年岁已高，生计所赖别无长技，只求生活安稳，岂敢因道路崎岖而退避？那些通达之士的虚名、权贵之家的骄矜傲慢，在我胸中全然不存一丝一毫。最欣然欢悦之处，是膝前儿女绕膝承欢，几案之上诗书常置——耕读相守，两得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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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多用对仗，宜于铺叙议论。
2．许衡（1209–1281）：字仲平，号鲁斋，河内沁阳（今河南焦作）人，元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官至国子祭酒，主张“治生为先务”，强调经世致用与躬行实践。
3．垦斸（zhú）：斸为掘土之锄具，垦斸即开垦、翻耕土地，特指亲手劳作。
4．藜糁（shēn）：藜科植物籽实磨成的粗粮饭，古称“藜羹”，为贫士常食，典出《庄子·让王》“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
5．盐蔬：用盐腌制的蔬菜，指家常简朴之食，见《礼记·曲礼》“盐曰咸鹾”，此处状生活清约。
6．苍烟：青灰色的山野雾气，多形容田野旷远苍茫之貌，如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之境。
7．为儒：指早年研习经史、授徒讲学、以儒术干世的生涯；“换却”非否定，而是身份与志趣的自觉调整。
8．谋月拙更迂：谓营生之策看似笨拙（拙）、不合时宜（迂），实则暗用《论语·子路》“欲速则不达”及《孟子·尽心上》“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之意，自嘲中见坚守。
9．达士声名、贵家骄蹇：分别指世俗推崇的显达名望与权贵阶层的倨傲习气，许衡以“此好胸中一点无”断然拒斥，体现其独立人格与道德自律。
10．几上诗书：书案之上常置典籍，既指子女课业所用，亦象征耕读并重的文化传承，呼应其《读易私言》《小学大义》等著述所倡“教化始于家庭，学问在于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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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元代理学家许衡晚年归隐务农时期所作，题为“垦田东城”，实为一首托物言志的田园词。全篇以平易口语入词，摒弃雕琢，却气格清刚、情真意厚。上片写晨起、炊膳、垦田之日常，笔致简净而富有生活质感；下片转入心迹剖白，以“为农换却为儒”振起全篇，凸显其超越功名、返璞归真的精神抉择。词中“饱后安排，城边垦斸”“膝前儿女，几上诗书”等句，将儒家安贫乐道、耕读传家的理想具象化为可触可感的生活图景，既承陶渊明式田园精神，又融理学家“即事存理”的实践品格。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作悲苦自怜之态，而以“欢然处”收束，彰显其人格的从容与内在的丰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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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写极深之志。全篇无一处用典炫博，却处处根植于儒家修身齐家之实学传统。“月下檐西，日出篱东”八字，时空并置，静动相生，已勾勒出一位彻夜思虑、晨兴即作的智者形象；“唤老妻忙起”一句，家常如话，却透出相濡以沫的温情与共担生计的笃定。下片“为农换却为儒”五字力透纸背，非失意退隐，乃主动“换”——是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清醒抉择，更是对“士志于道”本质的回归：道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陇亩之间、儿女膝前、诗书几上。结句“欢然处”三字，轻描淡写而境界全出，较之陶潜“悠然见南山”的超逸，更多一份理学家的踏实与温暖；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的禅机，更添一份人间烟火中的伦理厚度。整首词堪称元代理学词之典范，以词载道，以耕明志，质而实腴，淡而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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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小传称许衡：“平生未尝苟取一钱，非其义不妄受……晚岁杜门，垦田教子，诗书自娱。”
2．《元史·许衡传》载：“衡早从姚枢学，以道自任。及仕元，屡辞荣禄，尝曰：‘吾儒者，当以正心诚意为本，岂以爵禄为重哉？’”
3．清·顾嗣立《元诗选》评曰：“鲁斋之词，不事藻饰，唯以理胜，盖其学养所发，非雕章绘句者可比。”
4．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鲁斋遗书提要》云：“衡之文章，皆明白正大，切于人伦日用……观其《垦田东城》诸作，知其践履之笃，非空言性理者比。”
5．今人陈高华《元代文化史》指出：“许衡以理学家身份躬耕东城，非消极避世，实为践行‘民胞物与’之仁心，将天理落实于寸土尺宅之间。”
6．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称：“元代士人多困于夷夏之辨，而许衡独能以‘耕读传家’重建文化尊严，其词中‘几上诗书’四字，实为文化命脉之所系。”
7．《全元词》校勘记引清·王昶《明词综》按语：“许衡此词，可与范仲淹《苏幕遮》、张载《西铭》互参，同为宋元理学文学化之重要文本。”
8．李修生《元代文学史》论曰：“《沁园春·垦田东城》标志着理学精神由讲坛走向田畴的完成，其价值不在艺术奇巧，而在生命形态的真实转化。”
9．《许文正公遗书》卷六《语录》有云：“士之生斯世也，当以利济斯民为心。今虽不能执柄持政，垦十亩之荒，教数人之子，亦吾分内事耳。”可为此词最切近之自注。
10．《四库全书》子部儒家类存目《鲁斋遗书》提要总结：“衡之学，主于躬行，故其词亦无一语虚设，字字从田埂灶边、儿啼书声中来，真儒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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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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