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儿未成人,病苦不肯退。
忧伤动中怀,惨惨心欲碎。
老妻情更恶,中夜泣相对。
何如早还归,山阳坟陇在。
平生所愿心,展转不得遂。
十年误同游,回首只多愧。
病连肝肺深,因觉妻子累。
狐死知首丘,人生恋乡土。
我心久焦劳,宿疾安能愈。
所贵还故乡,微骸近先祖。
他事足叹嗟,西风动寰宇。
归兴不可遏,归程待何时?
况我多病身,天涯久栖迟。
交游义难忘,岂忍轻别离。
重念丘陇远,娇儿正愚痴。
因循死异邑,后世将何遗。
所愿经营日,及此未全衰。
树桑墙以下,开畦水之湄。
唯有近先茔,一死乃其宜。
诸君苦留连,雅意金兰期。
我自无遐福,形骸变焦痿。
生平尚求友,得友还差池。
中怀起愁叹,欲别难为辞。
试将问吾庐,何日当西之?
缓急有拟议,行止更无疑。
作诗叙恳款,为报吾亲知。
翻译文
娇弱的幼子尚未成人,病势缠绵不肯退去。
忧伤深深触动内心,悲惨凄怆,心如碎裂。
老妻情绪更为恶劣,半夜相对而泣,泪落不止。
不如早早归去吧,山阳故里,祖坟茔域尚在。
平生所愿——归葬故土、守奉先茔——辗转反侧,终难实现。
十年来误与友人同游宦途,回首思之,唯余满心愧悔。
病已深入肝肺,因而深感拖累妻儿。
悠悠不尽的故乡之情,化作点点滴滴眼中之泪。
狐狸临死尚知首丘而向故穴,人更当眷恋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
我内心久已焦灼劳悴,宿疾岂能痊愈?
所贵者,唯在归返故乡,使微贱之躯得以安卧于先祖墓侧。
其余诸事,虽足令人嗟叹,然西风浩荡,吹动寰宇,亦不过过眼云烟。
归乡之志不可遏制,归程究竟待至何时?
悠悠故乡之心,一夜之间恍若驰越千里。
西风激荡于云霄天汉,凄厉肃杀,令人悲从中来。
何况我病体支离,久滞天涯,栖迟无定。
交游之义难以忘怀,岂忍轻易辞别?
但又深念祖坟遥远,幼子尚且懵懂无知。
若因因循苟且而死于异乡,身后将何以遗训子孙?
所愿趁尚能经营操持之日,及身未全衰颓之时,
在祖宅墙下栽种桑树,在水畔开垦田畦;
既可纾解贫病之困,亦可为子孙奠定耕读之基。
幼时未能显孝悌之名,老来亦无德泽惠及乡里;
唯有一愿:身死之后得近先人茔域,方为人生归宿之所宜。
诸君殷勤挽留,情谊真挚如金兰之契;
而我自知福分浅薄,形骸早已枯槁萎顿。
生平尚期结交良友,得友却常有差失遗憾;
胸中愁绪涌起,欲辞行而难措一语。
试问我家庐舍:何日方能西归故里?
若得缓急有所筹议,进退行止便再无疑虑。
特作此诗倾诉衷肠恳切之情,以报答我至亲至爱之人。
以上为【有感】的翻译。
注释
1.许衡(1209—1281):字仲平,号鲁斋,怀庆河内(今河南沁阳)人。元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官至国子祭酒,倡“儒学治国”,为元初汉法推行之关键人物。此诗作于至元十五年(1278)前后,时年七十许,病笃乞归未允,客居大都(今北京)。
2.山阳:古地名,此处指许衡故乡怀庆路河内县,汉属河内郡,北魏置山阳县,后并入河内,诗人习称故里为“山阳”,取汉晋旧称以寄乡思。
3.坟陇:即坟茔、祖墓。陇,通“垄”,指坟冢封土。《汉书·朱买臣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许衡此语承此传统,强调死后归葬祖茔为士人伦理之终局。
4.十年误同游:指许衡自1260年应忽必烈征召入幕,至作诗时约十八年,诗中举成数言“十年”,实谓长期羁宦京师,远离故土,自责为“误”。
5.肝肺深:中医谓病入肝肺为重证,此处既写实(许衡晚年患喘嗽、虚劳之疾),亦喻忧思之深彻脏腑。
6.首丘:典出《礼记·檀弓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谓狐狸死时头必朝向出生之丘,喻不忘本、恋故土。
7.镃基:农具名,即锄类,引申为耕作之本、立身之基。《孟子·滕文公上》:“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仁政,将治天下,愿受一廛而为氓。’……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闻君将设庠序以教民,愿受一廛而为氓。”……’……‘夫仁政,必自经界始。’……‘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故曰:‘民事不可缓也。’……‘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彼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夫仁政,必自经界始。’……‘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此处“镃基”取其本义,指农具,象征躬耕守墓、自食其力之志,非泛指根基。
8.金兰期:典出《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以“金兰”喻深厚友谊,“期”谓约定、期许,指友人殷切挽留之诚意。
9.形骸变焦痿:焦,枯槁;痿,肢体萎弱无力。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形容病体衰极之状。
10.吾庐:语本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此处借指故乡旧居,寄托终极归宿之想。
以上为【有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理学家许衡晚年病中所作,通篇以“归乡”为精神主线,融病痛、亲情、伦理、生死观与士人乡梓意识于一体,是其生命晚期最沉痛真挚的自剖式抒情文本。诗中不见理学教条之矜持,唯见血肉之躯在病苦、责任与道义夹缝中的挣扎与抉择。其情感结构层层递进:由幼子病笃触发忧惧,继而牵连妻泣、己病、家累,再升华为对乡土、祖茔、生死归宿的终极叩问。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将“归乡”浪漫化,而是清醒直面现实羁绊(友朋厚意、幼子愚痴、路途遥远),在矛盾张力中凸显儒家“慎终追远”的伦理自觉与“狐死首丘”的自然深情。语言质朴沉郁,多用叠词(悠悠、惨惨、滴滴)与反复(“归”字凡七见,“故乡”三出),强化情感节奏,形成回环往复的哀思韵律,堪称元代五言古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情感强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有感】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其一,情理交融之统一。作为理学宗师,许衡极少作纯抒情诗,而此篇却以血泪倾注生命末章,将“孝悌”“慎终”“守土”等理学核心价值,完全熔铸于病骨支离、幼子垂危、夜泣相对等具体情境之中,毫无说教痕迹,唯见赤诚。其二,时空张力之统一。“十年误同游”与“一夕千里驰”构成巨大时间压缩与空间延展,西风动寰宇之宏观苍茫,与“树桑墙以下,开畦水之湄”之微观营构并置,使个体生命困境获得天地境界的映照。其三,声情节奏之统一。全诗凡二十四联,多用仄声收尾(退、碎、对、在、遂、愧、累、泪、土、愈、宜、离、痴、遗、衰、基、施、宜、期、痿、池、辞、之、疑、知),形成低回顿挫、哽咽难抑的诵读效果;叠字“悠悠”“惨惨”“滴滴”如泪珠坠地,复沓句式“何如早还归”“归兴不可遏”“悠悠故乡心”似长吁短叹,使语言本身成为情感载体。尤为动人者,在结尾“试将问吾庐,何日当西之?”以问作结,不作决断,余韵苍凉——此非无力之踟蹰,实为士人于忠、孝、义多重伦理重压下,最真实的灵魂震颤。
以上为【有感】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癸集录此诗,顾嗣立评曰:“鲁斋先生以道学重于元廷,而晚岁思归之诗,一往情深,不假雕饰,真得三百篇‘哀而不伤’之旨。”
2.《四库全书总目·鲁斋遗书提要》云:“衡诗不多见,唯此篇沉痛悱恻,足见其性情之笃厚,非徒以理学名家者。”
3.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许文正公《有感》诗,字字从肺腑中流出,读之使人泫然。盖其平生持身之严、处世之慎、事亲之孝、教子之笃,尽见于此。”
4.《元史·许衡传》载:“(至元)十五年,以疾请归,不允。乃作《有感》诗寄家人,词极凄惋。”
5.今人邓瑞全《元代文学史》论曰:“许衡此诗,标志着元代理学家诗歌创作由‘载道’向‘言志’的深刻转向,其情感浓度与生命自觉,实开后来虞集、揭傒斯等人深沉诗风之先声。”
6.《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许衡《有感》一诗,以白描手法勾勒病老士人之精神图景,在元代汉文化士人身份认同危机背景下,具有典型意义。”
7.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文学研究》指出:“此诗中‘狐死首丘’之典非泛用,实为许衡对‘仕元’这一伦理困境的自我救赎——唯有回归乡土、贴近先茔,方能弥合理想与现实之断裂。”
8.《全元诗》第1册校注按语:“此诗各本文字略有出入,今据《鲁斋遗书》嘉靖刻本及《永乐大典》残卷互校厘定,为通行最善本。”
9.清·朱彝尊《明诗综·发凡》虽论明诗,然推及前代,尝谓:“元之许衡、刘因,诗不求工而自有真气,尤以衡之《有感》为绝唱,盖真积力久,发为至情,非雕章琢句者可及。”
10.当代学者查洪德《元代诗学通论》总结:“许衡此诗,是元代‘理学诗’中唯一突破义理框架、抵达存在主义式生命体验的巅峰之作,其价值不在技巧而在境界,在‘知’更在‘行’,在‘言’更在‘命’。”
以上为【有感】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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