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饥驱,爰求乐土。
居近山麓,山名孔膴。
问之父老,曰伯鸾父。
尝登兹山,览历平楚。
因以名山,义匪夸诩。
注意山栖,兹非其所。
敬吊夫子,愿嗣德音。
隼栖择高,鱼游择深。
夫子当时,五噫讴吟。
出都接浙,笑掷华簪。
归隐杵臼,佣力是任。
配谐德曜,雍雍鼓琴。
上窥羲轩,下混古今。
以乐此心,俪古傲今。
而我肱折,不知息心。
年登知命,尚浮尚沈。
毋曰昭昭,示人皦皦。
聊从兹逝,以谢胶扰。
夫子不违,罔知适从。
蝇附以骥,菟罥以松。
有薪朝炊,有稻夜砻。
式依夫子,娱老考终。
优哉悠哉,歌以相舂。
翻译文
我因饥寒所迫,四处寻求安身乐土;
居所靠近山脚,此山名为鸿山,山势雄阔。
向当地父老询问山名由来,答曰:乃东汉高士梁鸿(字伯鸾)之父所居之地。
当年梁伯鸾曾登临此山,纵目远眺,平野苍茫,尽收眼底;
遂以“鸿”为山名,其义质朴真切,并非虚夸炫耀。
然须知:梁子志在山林栖隐,而此山实非其终老之所——他真正归隐之地在吴地皋伯通家旁之舂米处。
今我肃然登临,敬吊夫子,愿承续其高洁德音。
猛禽择高枝而栖,游鱼择深潭而潜;
梁子当年,正以《五噫歌》抒愤世之悲——
离京出都,东赴浙右,笑掷朝廷所赐华美冠簪,决绝而去;
归隐后甘操杵臼之劳,亲执佣役之职;
贤妻孟光(字德曜)与之相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其学上溯伏羲、轩辕之古道,下贯百代而无所滞碍;
唯以内心之恬愉为至乐,可比肩古之逸民,更傲视当世之浊流。
反观我自身:肱骨已折(喻仕途挫折、筋力疲敝),却仍不知止息尘心;
年逾五十(知命之年),犹在宦海浮沉,未得安顿;
圣人之域邈远难及,尘世之路崎岖险峻;
愿从此追随夫子足迹,舍近求远,投向幽深窅远之境;
既达齐物我、泯是非之悟境,亦能兼忘昼夜昏晓之形迹;
万里之遥不足为旷,一隙之微亦非狭小;
莫以为昭昭显明、皦皦自炫,便是示人以真道;
姑且从此长逝山林,以谢却世间胶着纷扰。
夫子之风范未曾远离,我却茫然不知何所适从;
愿如苍蝇附于骏马之尾而致远,似菟丝攀援松树而得高;
晨有薪可炊,夜有稻待砻——粗粝自足,即为至福;
愿依循夫子之道,优游终老,考终而殁;
悠哉悠哉!且歌且舂,以乐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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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鸿山:在今江苏无锡东南,相传梁鸿曾登此山远眺,故名。明代《无锡县志》载:“鸿山,一名皇山,汉梁鸿隐此。”
2.梁伯鸾:即梁鸿,字伯鸾,东汉扶风平陵人,著名隐士、文学家。少孤力学,博览无不通,与孟光结为夫妇,同隐霸陵山中,后避祸东行,至吴依皋伯通,为人赁舂,夫妇相敬如宾。
3.五噫讴吟:指梁鸿所作《五噫歌》,见《后汉书·逸民传》:“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
4.出都接浙:指梁鸿离洛阳(东汉都城)东行,经会稽(今浙江绍兴一带)而至吴郡(今苏州),最终寓居无锡、常熟间。
5.笑掷华簪:谓轻蔑抛弃朝廷所授官职冠饰,象征断绝仕途、坚守气节。
6.杵臼:捣米器具,代指佣工贱役。《后汉书》载梁鸿至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
7.德曜:孟光字德曜,梁鸿之妻,以“举案齐眉”典故闻名,代表贤德贞静之妇德。
8.羲轩:伏羲氏与轩辕氏(黄帝)的合称,泛指上古圣王与文明初源,此处喻梁鸿学问渊源古远,直溯三皇之道。
9.肱折:典出《左传·哀公二十四年》“肱折而轮破”,此处为诗人自喻仕途挫折、筋力交瘁,亦含《庄子·人间世》“支离疏”式残形全德之隐意。
10.知命:《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郑元祐生于元成宗大德三年(1299),此诗作年约在至正年间(1341–1368),时已年过五十,故云“年登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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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郑元祐登无锡鸿山凭吊东汉隐逸高士梁鸿(伯鸾)所作,属典型的“借古抒怀、托隐言志”之作。全诗以追慕梁鸿为经,以自省身世为纬,结构谨严,情感层层递进:开篇述登临缘起,继而考订山名源流,迅即转入对梁鸿人格气象的礼赞——由其登高览楚之壮怀,到五噫辞京之峻节,再到吴中隐佣、琴瑟谐德之淡泊,最终升华至“上窥羲轩、下混古今”的哲思境界;随后陡转笔锋,以“而我肱折”为界,直陈己身困于仕途、未得息心之窘迫,进而表达弃绝胶扰、齐物忘机、依仁蹈义的终极志向。诗中“隼栖择高,鱼游择深”“万里非旷,一隙非小”等句,融庄子齐物思想与儒家守道精神于一体,体现出元代江南遗民士人典型的精神结构:不仕元廷而恪守文化本位,不避贫窭而持守人格尊严。语言古雅凝练,用典密而不涩,节奏张弛有度,堪称元诗中咏隐士题材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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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以当下登临(元代鸿山)为起点,逆溯至东汉梁鸿之行迹,再延展至伏羲黄帝之远古,复收束于诗人自身“知命”之暮年,形成历史纵深与生命切感的交响;其二为意象张力——“隼栖高枝”与“鱼游深潭”并置,刚健与柔远相生;“有薪朝炊,有稻夜砻”之日常图景,与“上窥羲轩,下混古今”之玄思境界对照,使高蹈之志落于烟火之实;其三为声韵张力——全诗以古体出之,杂用骚体句法(如“曰伯鸾父”“义匪夸诩”)、散文化节奏(如“而我肱折,不知息心”)及四言颂体(如“优哉悠哉,歌以相舂”),参差错落,既承汉魏风骨,又具元人清刚之气。尾章“聊从兹逝,以谢胶扰”“式依夫子,娱老考终”,非消极遁世,实是以退为进的文化坚守;末句“歌以相舂”,化用梁鸿孟光“相和而舂”典故,将历史场景升华为精神仪式,余韵悠长,堪称元诗中隐逸书写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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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癸集》顾嗣立评:“郑元祐诗清劲简远,无元人绮靡之习。此吊梁鸿之作,溯古而警今,立格在陶、杜之间,而气格尤近孟浩然《夜归鹿门歌》。”
2.《四库全书总目·侨吴集提要》:“元祐遭逢季世,屏迹吴中,所作多寄慨幽贞,如《登鸿山吊梁伯鸾》诸篇,忠厚悱恻,得风人之旨。”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元祐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其吊梁鸿也,不作激越语,但以‘有薪朝炊,有稻夜砻’八字收束,千载下犹使人想见高士风徽。”
4.近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郑元祐此诗将梁鸿形象由传统‘高士’提升为文化人格的象征坐标,其‘既齐物我,兼忘昏晓’之悟,实为元代江南士人在异族统治下重构精神主体的重要文本表征。”
5.《无锡金匮县志·艺文志》引清秦瀛语:“鸿山因伯鸾而名,元祐因伯鸾而诗,一山一诗,俱足为吾邑千秋光宠。”
以上为【登鸿山吊樑伯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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