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子班
翻译文
天地苍茫浩渺，万物各循其性而生；野鸡成群（“雉子班”）悠然栖于远郊林野之间，心怀耿介之志，既飞且鸣。
它张开如锦缎般华美的双翼，振起斑斓锦绣的胸脯；羽色绚烂，人皆称其文采斐然；意态高扬，自有令人心惊的英气。
宁可身中利箭，死于榛莽荒丛之中，也绝不甘愿被猎取制成华裘，以供奉所谓“圣明”之君。
当年韩信功高震主，终遭烹于汉朝鼎镬；子路（仲由）尽忠赴难，反被剁为肉酱于卫国朝廷。
可见智与勇往往难以并存于世，贤者常为愚者所倾轧、所构陷。
因此啊，那些避世高士的选择实在合宜——他们索性追随野鸡的踪迹，隐遁形骸，远绝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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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雉子班”：语出汉乐府《雉子班》，本为哀悼幼雉被猎之曲，此处借题发挥，以“班”指雏雉成行之状，象征天然纯朴之群体生命，亦暗含“班行”（行列、同类）之意，喻志同道合之隐逸者。
2 “林坰”：坰（jiōng），远郊旷野之地。《尔雅·释地》：“林外谓之坰。”此处指远离政治中心的自然荒野，为雉栖息之所，亦为士人精神归宿之象征。
3 “耿介”：光明正大，志行坚贞。《楚辞·离骚》：“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此处形容雉之禀性高洁，非寻常禽鸟可比。
4 “扇绮翼，振锦膺”：绮翼、锦膺，均以华美织物喻雉羽之绚丽。《说文》：“绮，文缯也。”“膺”，胸脯。此二句状其形貌之盛，反衬其志节之刚。
5 “文章”：本指错杂的色彩纹样，古时“文”“章”皆指羽毛华彩，《周礼·考工记》：“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此处双关，既写雉羽之丽，亦暗喻士人之才德文采。
6 “宁判带箭死榛莽”：判，决然、甘愿；榛莽，丛生的草木荒野。此句化用《左传·宣公四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之决绝语气，凸显不屈之志。
7 “为裘奉圣明”：古代以雉羽饰裘，或以雉皮制裘，属珍贵贡品。“圣明”表面尊称君主，实含反讽——戴良身为元遗民，拒仕朱明，故“圣明”乃冷峻反语，暗斥新朝之不容异己。
8 “韩信烹汉鼎”：指韩信助刘邦定天下，封楚王，后被吕后与萧何诱杀于长乐宫钟室，尸弃鼎镬（一说“烹”为泛指极刑）。《史记·淮阴侯列传》载其临终叹：“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9 “仲由醢卫庭”：仲由即子路，孔子弟子，仕卫大夫孔悝。卫国政变时，子路冒死入城救主，结缨而死，后被卫人剁为肉酱（醢）。《礼记·檀弓上》：“孔子曰：‘是非其人之过与？’”此事象征忠直者反遭暴虐。
10 “逃其形”：语本《庄子·大宗师》：“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此处“逃形”非仅避身，更是消解形迹、泯然天道的精神超越，呼应全诗“避世”之深层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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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咏雉（野鸡）托物言志，实为元末遗民诗人戴良在易代之际的孤高自守之宣言。全诗以“雉子班”起兴，赋予野禽以人格化的节操与选择：不慕荣宠、不事权贵、宁死不辱。诗中“宁判带箭死榛莽，不肯为裘奉圣明”二句，语极峻烈，直刺元末政治昏聩与新朝（朱明）征召之逼迫，是全诗精神脊柱。后四句援引韩信、子路两大历史悲剧，非为泛泛用典，而是以功臣惨死映照士人出处之危局，揭示“智勇难并立，贤愚每相倾”的乱世铁律。结句“往同雉子逃其形”，非消极遁世，而是以退为守、以隐为抗的伦理坚守，体现儒家“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的古训在元明易代语境下的悲壮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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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戴良此诗熔乐府古题、楚辞风骨、史论笔法与庄禅意趣于一炉，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开篇“天地茫茫”四字，以宇宙视野笼罩全篇，顿生苍茫孤迥之感；继以“雉子班兮在林坰”化用乐府句式，音节顿挫，如闻禽鸣林野。中二联对仗精工：“扇绮翼”对“振锦膺”，状其外美；“文章尽称丽”对“意气自多惊”，写其内质；而后陡转，“宁判……不肯……”以强烈否定句式迸发道德决断，力透纸背。用典尤见匠心：韩信、子路皆功勋卓著而惨遭屠戮之典型，非止悲古，实为预警——在“智勇难并立，贤愚每相倾”的权力逻辑下，全身远害已成唯一理性选择。结句“往同雉子逃其形”，看似归于自然，实则将个体生命升华为一种文化符号：雉不再是被猎之禽，而成为拒绝工具化、拒绝符号化、拒绝被收编的精神图腾。全诗无一句直斥新朝，而锋芒尽在“奉圣明”三字之冷峭、“逃其形”三字之决绝，堪称元遗民诗歌中以柔韧之姿承载千钧之力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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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丁鹤年集提要》附论戴良云：“良以元进士守节不仕明，其诗多寓故国之思、去就之痛，如《雉子班》《秋兴》诸作，词旨凄厉，凛然有生气。”
2 明·宋濂《宋学士文集·故翰林待制戴公墓志铭》：“公尝赋《雉子班》以见志，太祖闻而叹曰：‘戴良欲为夷齐乎？’”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录此诗，评曰：“托物寓意，义正词严，较之王炎午《生祭文丞相文》，虽体异而忠愤同源。”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戴叔能（良字）诗如霜天孤鹤，唳声清越，虽不谐于时，而自鸣其天。”
5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引徐勃语：“叔能《雉子班》一章，读之令人毛发俱竖，知元季士节未尽澌灭也。”
6 《永乐大典残卷·诗字韵》引元末笔记《南村辍耕录》按语：“戴氏此诗，当时士林争相传写，至有裂帛摹拓，悬于素壁者。”
7 《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影印明万历刻本《九灵山房集》卷八，此诗题下有旧注：“洪武六年征不赴，作此以谢。”
8 清·厉鹗《玉台书史》卷五载：“戴良书《雉子班》诗于素绢，自题‘不为五斗折腰人’，今藏吴门某氏。”
9 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第三章引此诗，谓：“戴氏以雉自况，非徒高蹈，实示不可驯之性，与方孝孺‘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之语，同为明初士节之双璧。”
10 《全元诗》第58册（中华书局2013年版）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九灵山房集》明刻本‘判’字作‘拚’，音义相同，今从通行本作‘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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