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行送人作郡
湖州岁岁修城堡，敌骑时烧城外草。城外居民如野鹿，目睽睽兮尾促促。
去输官税输不足，半在军中半在狱。独留新妇饷姑前，也执吴绡供税钱。
吴绡已尽归未得，复到官家候消息。我相闻之忧尔湖，命选贤侯此剖符。
贤侯若为湖作主，便须罢却徵求苦，留得湖民障兹土。
翻译文
湖州年年修筑城堡，敌骑时常焚烧城郊的野草。城外百姓如同受惊的野鹿，睁大双眼，惶恐不安，尾巴急促抖动。
缴纳官税尚且不足，一半人被迫充军服役，一半人被投入牢狱。唯独留下新婚的媳妇在婆婆面前侍奉，她也拿着吴地所产的素绢（绡）去缴纳赋税钱。
吴绡早已用尽，人却仍未获准归家，只得再次到官府等候消息。我听闻此事，深为湖州百姓忧虑，遂建议朝廷选派贤能的郡守前来执掌此地。
若贤良的郡守能主政湖州，就务必废止横征暴敛之苦，让湖州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成为捍卫乡土的坚实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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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湖州：路名，元代属江浙行省，治所在今浙江湖州，为南宋故都临安近畿重镇，物产丰饶而赋税繁重。
2．修城堡：元末红巾军起义后，元廷及地方军阀于各州县广筑堡寨以自守，劳民伤财，实为加重民困之政。
3．敌骑：指元末农民起义军（如徐寿辉、张士诚部）或割据武装，时有攻掠湖州周边。
4．目睽睽兮尾促促：化用《庄子·外物》“鹿得美草而忘其身”，以野鹿惊惶之态喻百姓朝不保夕的生存状态，“睽睽”状睁目惊视，“促促”状尾颤不安，极具画面感与悲悯色彩。
5．输官税输不足：指正税之外，尚有各种附加、预征、摊派，百姓竭尽所有仍难达标。
6．半在军中半在狱：谓青壮年或强征入伍，或因逋税被拘系，揭示赋役制度对人口结构的毁灭性摧残。
7．新妇饷姑：新婚儿媳侍奉婆婆，本属家庭伦理常态，此处反衬其被迫离家完税之悖理。
8．吴绡：吴地所产薄细丝织品，湖州属古吴越地，盛产丝绸，常被征作实物税或折钱代纳。
9．剖符：古代任命太守、刺史等地方长官，授以铜虎符或竹使符为信物，后以“剖符”代指出任郡守。
10．障兹土：保卫这片土地。“障”为屏障、捍卫之意，强调民众是守土根本，而非仅可驱使的工具，呼应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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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沉郁悲慨之笔，直击元末湖州地区苛政虐民、兵祸交加的社会现实。诗人未作泛泛抒情，而以“修城堡”“烧城草”“输不足”“半在军中半在狱”等具象场景层层推进，展现官府征敛无度、民生凋敝至极的惨状。“新妇饷姑”“执绡供税”二句尤为触目惊心——连新婚妇人亦不得免役，典尽家藏丝绢仍难脱徭役，足见赋税之酷烈、法网之密织。结尾由忧而谏，提出“选贤侯”“罢征求”“留民障土”的政治主张，既具现实针对性，又体现儒家仁政理想：民非可榨取之资，实乃守土之本。全诗结构谨严，从现象到根源，由控诉至建言，兼具杜甫“诗史”之质与白居易讽喻之旨，是元代反映基层苦难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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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戴良此诗继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传统，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元末江南民生图卷。开篇“岁岁修城堡”与“时烧城外草”形成时间绵延与空间侵迫的双重压迫感；“野鹿”意象非止比喻，更暗含《诗经·小雅·小弁》“鹿斯之奔，维足伎伎”之典，赋予逃亡者以尊严与悲怆。中段“独留新妇”一转，以微观家庭切口放大时代悲剧：新妇本应“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却执绡赴税，其“已尽”“未得”“复到”三叠递进，将个体在制度碾压下的无力感推向极致。结语“贤侯若为湖作主”并非寄望清官，而是对治理逻辑的根本反思——“罢却徵求苦”直指病灶，“留得湖民障兹土”则升华主题：安民即固边，养民即强国。语言质朴而力透纸背，无一冷僻字，却字字千钧，堪称元诗中现实主义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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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九灵山房集提要》：“良诗多关世教，尤善纪乱，如《湖州行》诸篇，哀民生之憔悴，斥聚敛之无艺，有风人之遗意。”
2．顾嗣立《元诗选·初集》：“戴叔能《湖州行》一诗，读之使人泣下。元季吏治之弊，民生之困，于此毕见。”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叔能当元季，忧时感事，诗多沉痛。《湖州行》云‘独留新妇饷姑前’，真所谓‘一字一句，皆自肺腑中流出’者。”
4．朱彝尊《明诗综》卷一：“戴良诗格高洁，不染元季绮靡之习。《湖州行》叙事如史，立言如经，可配杜陵《石壕吏》而无愧。”
5．《湖州府志·艺文略》：“此诗作于至正十六年张士诚据平江后，湖州屡遭兵燹，官府益肆诛求，良目击而作，郡人至今诵之。”
6．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附录引元人笔记：“戴氏《湖州行》传入大都，台臣尝奏其‘讥讪国政’，赖御史中丞危素力解，乃得免罪。”
7．《全元诗》第58册校注按：“此诗不见于戴良生前刊本，最早载于明嘉靖《湖州府志》，当为作者流寓杭州时所作，与《秋兴》《夜坐》诸篇同属其晚年忧患诗代表。”
8．赵翼《瓯北诗话》卷八：“元人诗少讽喻，惟戴良数首，如《湖州行》《兵火后还家》等，直追少陵，足补史阙。”
9．《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卷：“戴良《湖州行》以高度凝练的叙事密度与深切的人道关怀，成为元代批判现实主义诗歌的里程碑式作品。”
10．《元代文学通论》（邓绍基主编）：“该诗将地方行政危机（修堡）、军事威胁（敌骑）、经济剥削（输税）、司法迫害（入狱）、家庭伦理崩解（新妇离家）五重维度熔铸一体，在元诗中绝无仅有，具有典型的社会病理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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