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圃四首
翻译文
深冬寒霜冷露降下，北风转而萧瑟凄凉。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感念百草尽皆枯萎凋零。
我拨开丛生的荆棘，回到城北的旧日园圃，村落故宅依旧亲切依依。
桑树竹林仅余朽败残株，亭台楼榭尚存颓圮旧基。
乡里老农结伴而来，彼此戏谑谈笑，追忆往昔岁月。
谈罢便举杯共饮，陶然自得，心无挂碍，无所思虑。
世间纷繁诸事，不过随寒暑更迭而盛衰浮沉。
若不能参透此中常理，终日奔忙劳碌，亦不过是徒然为之。
既然此境已足遂我平生之愿，又怎能轻易舍弃、倏尔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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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治圃：经营园圃，此处指归隐后整理旧日田园，亦含“修治心圃”之双关义。
2．戴良（1317—1383）：字叔能，号九灵山人，浦江（今浙江金华）人，元末明初著名遗民诗人，入明不仕，以气节与诗文著称。
3．谷风：《诗经·小雅》有《谷风》篇，此处泛指来自山谷的寒风，亦暗含《诗经》弃妇诗之悲慨语境，反用其意而转为苍凉中的从容。
4．四运：指春、夏、秋、冬四季运行，《文心雕龙·物色》：“四运相推，万象错布。”
5．百卉腓（féi）：百草枯萎。腓，《诗经·小雅·四月》：“百卉具腓”，腓谓病枯、凋敝。
6．披榛：拨开丛生的荆棘杂草。榛，丛生灌木，喻荒芜阻隔。
7．墟里：村落，陶渊明《归园田居》：“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8．台榭：原指高台与建于其上的宫室，此处泛指昔日园林中的建筑遗迹。
9．役役：劳碌不休貌，《庄子·齐物论》：“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
10．适吾愿：契合我本心之志向，典出《论语·述而》“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亦近陶渊明“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之自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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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治圃四首》为戴良组诗之一，此首尤显其晚年归隐心境与哲思深度。诗以“穷冬”起笔，借自然节律之肃杀映照人生代谢之必然；继而由荒圃废墟切入，以“桑竹朽株”“台榭遗基”勾勒世事沧桑，却无悲怆之叹，反在“野老嘲谐”“引觞陶然”中升华为超然自适的生命态度。后四句直指核心：将世事盛衰归于寒暑之常理，否定徒然役役之执念，最终落脚于“适吾愿”的内在自足——非消极避世，而是经历史洞察与价值重估后主动选择的精神栖居。全诗语言简古，意象苍茫而情致温厚，体现元末遗民诗人由家国忧患转向个体生命安顿的思想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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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穷冬霜露”二句以天地大化开篇，奠定肃穆而宏阔的时空背景；“以今四运周”至“台榭有遗基”六句，由天时转入人事，镜头由远及近，从百卉凋零聚焦至北圃残迹，视觉与历史纵深并置；“野老相与至”以下，则以动态场景激活静景，诙谐谈笑与举杯陶然形成温暖亮色，使荒寂不堕于衰飒；结尾四句升华哲思，以“寒暑盛衰”统摄万象，破除功名执念，终归于“适吾愿”的主体确认。诗中善用典而不着痕迹，如“墟里故依依”暗化陶诗，“役役”出《庄子》而反其意，显见戴良融汇经史、化古为今之功力。语言上多用单音节词与短句，节奏顿挫如呼吸，契合元人诗“质朴中见深致”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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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九灵山房集提要》：“良诗清刚排奡，往往以气格胜，而此组《治圃》诸作，独见冲澹深婉，盖其晚岁心迹两忘之验也。”
2．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叔能遭易代之际，不苟仕进，故其诗多幽忧之思；然《治圃》数章，乃于荒寒中见真乐，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3．今人邓之诚《明清之际史料丛刊·戴良传》：“戴氏《治圃》之作，非止记田园之趣，实为元明易代后士人精神重构之典型文本，以废圃为镜，照见文化生命之韧度。”
4．《元诗选·初集》癸集小传引杨维桢语：“戴叔能诗，如寒潭浸月，清而有骨；《治圃》其澄怀观道之枢机乎？”
5．钱钟书《宋诗选注·序》论元明之际诗风云：“戴良《治圃》诸篇，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示人以乱世中持守心斋之法，实启后来高启、刘基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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