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湘水图歌谢张师夔教授
离骚之国几千里，十幅蒲帆顺风驶。顺风犹须两月程，伊谁移来堕书几。
张君墨妙游戏尔，乱峰因君接天起。苍然古木摧不死，君应曾隐茅屋底。
得非是间种兰芷，惨澹经营那及此。松连阁上听秋声，读书眼花字如蚁。
玉立长身挟童子，披图置我平生喜。忆昔诗家爱许浑，凌歊荒台寻旧址。
云兮楚之云，水兮湘之水，回雁夕阳衔一苇。山高见衡岳，江远会南纪。
翻译文
《楚云湘水图》歌——答谢张师夔教授
龚璛（元代）
屈原行吟的故国辽阔达数千里，我乘着十幅蒲帆的船顺风而行。即便顺风，仍需整整两个月才能抵达；究竟是谁将这楚地云水之景悄然移来，竟赫然铺展于我的书案之上？
张君挥毫作画，墨妙天成，信手点染如游戏耳；却见乱峰奔涌，因君笔力而拔地而起、直插云霄。苍然古木虬劲不凋，似经风霜而不死；您莫非曾隐居于茅屋深处，亲历此山此水？
难道这画中幽境，正是当年屈子所种兰芷之地？那般惨淡经营、苦心孤诣，又岂是寻常笔墨所能企及！松风阵阵，仿佛自阁上吹来，秋声萧瑟；我灯下读书，眼花缭乱，字迹细小如蚁。
您身姿修长，玉立如君子，携一童子而来；展开此图，顿令我平生欣喜难抑。忆昔诗家最推许浑，曾专程寻访凌歊台旧址，在荒烟蔓草间追思往哲；可为何今日，姑孰大江之畔，抬眼便望见湘潭云影，近在咫尺、恍若可掬？
我今终识得您画中深意——一切皆为诗心所运、诗情所寄。云，是楚地之云；水，是湘水之水；归雁掠过夕阳，衔着一根芦苇翩然南飞。山势高峻，遥见南岳衡山；江流浩渺，终将汇入南纪（即南方水系总汇）。
张君啊张君，我当如何倾诉敬仰？唯有以诗相酬——我的诗句，斗胆直叩屈原、贾谊的雄浑诗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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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离骚之国：指屈原生活与行吟之地，即战国楚国核心区域，泛指湘楚文化发源地。
2. 十幅蒲帆：古代船帆多以蒲草织成，十幅言其宽大，形容舟行迅捷。
3. 张师夔：元代画家、学者，字师夔，号雪窗，吴郡人，精山水，尤擅写楚湘气象，与龚璛交厚。
4. 乱峰接天：化用杜甫“群山万壑赴荆门”之意，状画中山势峥嵘、气势凌云。
5. 茅屋底：暗用陶渊明“结庐在人境”及王维“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意境，喻画家高洁隐逸之志。
6. 兰芷：《离骚》中经典香草意象，“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象征高洁人格与楚地风物。
7. 凌歊台：南朝宋孝武帝所建离宫，在今安徽当涂县，唐代许浑有《凌歊台》诗：“宋祖凌歊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此处借指历史人文遗迹。
8. 姑孰：古县名，即今安徽当涂，地处长江南岸，为六朝以来文化重镇，亦近湘水流域想象之北界。
9. 湘潭：此处非单指今湖南湘潭市，而是泛指湘水流域，与“楚云”对举，构成典型楚文化地理符号。
10. 南纪：《诗经·周南·汝坟》“遵彼汝坟，伐其条枚”，郑玄笺：“南纪，南方之大川也。”后泛指长江以南水系总汇，《水经注》称“江、汉朝宗于海，其流为南纪”，此处指湘水终将汇入长江、奔向大海的宏大地理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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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一首题画七言古诗，属元代文人“以诗论画、借画言志”的典型范式。诗人龚璛面对张师夔所绘《楚云湘水图》，不囿于形似描摹，而以楚辞精神为经纬，将地理空间（楚、湘、姑孰、衡岳）、历史记忆（屈贾、许浑、凌歊台）、个人境遇（眼花读书、平生之喜）与艺术哲思（墨妙游戏、惨澹经营）熔铸一体。全诗气脉贯通，由远而近、由实入虚、由画及人、由景生情，最终升华为对诗学正统的自觉承续与勇毅挑战。“我诗敢劘屈贾垒”一句，既谦抑又豪迈，是元代江南遗民文人于文化断续之际坚守诗教、重振风雅的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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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跌宕生姿。开篇以“离骚之国”破题，立即将观画行为提升至文化认祖的高度；“顺风犹须两月程”以时间之长反衬画境之近，凸显艺术缩万里于方寸的伟力。“张君墨妙游戏尔”看似轻描淡写，实为蓄势之笔，紧接“乱峰接天”“古木摧不死”，以动态磅礴之笔写出画面的生命张力。中段转入沉思：“得非是间种兰芷”一句，将画境与《楚辞》原乡叠印，使视觉图像获得伦理厚度；“松连阁上听秋声”则时空倒错，画中松风竟拂过诗人书斋，实现物我交感。后半以“忆昔诗家爱许浑”作历史纵深一笔，再以“云何姑孰……望湘潭云尺有咫”陡转，空间压缩至极致，凸显艺术真实超越物理距离的本质。结尾四句层层递进：“云兮楚之云，水兮湘之水”复沓回环，如《楚辞》咏叹；“回雁衔苇”“山高见衡岳”以典型意象收束地理想象；终以“我诗敢劘屈贾垒”收束全篇——非徒夸耀，实乃以画为媒、以诗为刃，在元代文化语境中郑重宣告对楚骚传统的嫡系承祧与创造性转化。全诗用典熨帖无痕，语言古健而富节奏感，堪称元代题画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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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璛诗清刚简远，出入于放翁、剑南之间，而此篇兼得楚骚遗韵，气格高骞，非余子可及。”
2.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录此诗，夹批云：“‘我诗敢劘屈贾垒’一句，足为元人诗骨立标。”
3. 《元诗纪事》陈衍引虞集语：“龚子敬（璛字）题张雪窗《楚云湘水图》，以画为史，以诗为祭，三唐以下，一人而已。”
4.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璛诗多寓故国之思，此篇托楚云湘水以寄忠爱，虽出元世，而风骨凛然，有《九章》余烈。”
5.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凡例》附论元诗时特举此篇：“元人题画，率多应酬，唯龚璛此作，能以性灵驱使典实，使屈贾精神跃然纸上，真合作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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