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二首

1 龚璛（1266—1331）：字子敬，号谷阳生，江苏高邮人，元代诗人、书法家，宋末遗民，入元不仕，后应荐为江浙儒学副提举，晚岁寓居平江（今苏州）。诗风清峭简远，多写隐逸之思与节序之感。

2 记梦二首：此为组诗之一，另一首已佚或未传，今仅存此篇。

3 更欲哦诗：犹言“还想吟诗”。“哦”（é），吟咏、吟诵之意，此处作动词，读音依古音为é，非ō。

4 恼性灵：使心性、灵府受扰。性灵，指人的精神本体、心灵感受，六朝以来常用语，至明清尤重，此处取其本义，非泛指才情。

5 缓步行来：谓步履从容，不疾不迫，显见心境虽微澜而不躁。

6 良久坐：长时间静坐，是梦醒后收摄心神之态，亦为观照外物之必要姿态。

7 秋槐：秋季开花之槐树，古称“秋槐”者，多指国槐（Sophora japonica），花期常在七月末至九月，白花垂簇，清芬微淡，凋落时静悄无声，具萧疏之致。

8 露初零：“零”通“泠”，意为滴落、垂坠；“初零”状露珠将凝未凝、初垂欲坠之瞬态，极富观察之精微与语言之凝练。

9 零：此处不读líng，而依《广韵》力丁切，音 líng，与“泠”通，表下滴义；《说文》：“零，余雨也”，引申为垂落、散落。

10 此诗载于《元诗选·初集》癸集下，又见《历代诗话续编》引《谷阳诗话》略述其创作背景，谓“子敬居吴下，秋夕独坐，忽有所触，遂成斯作”。

以上为【记梦二首】的注释。

此诗以“记梦”为题，实则写梦醒之后的幽微心境，并非铺陈梦境本身，而重在捕捉刹那间的感官体验与精神顿悟。首句“睡时作梦觉时醒”以回环句式点出梦与醒的界限模糊、彼此渗透，暗含禅家“觉梦一如”的哲思；次句“更欲哦诗恼性灵”，笔锋陡转，道出诗人试图以诗言志却反致心绪不宁的悖论，凸显创作之诚与性灵之敏之间的张力。后两句纯以白描出之：缓行—久坐—花落—露零，动作由动趋静，时间由长入微，空间由阔转细，于无声处勾勒出秋晨寂然清旷之境。全诗语言简净，无一僻字，而气韵沉静，意象清寒，深得元人五绝之萧散风致。

以上为【记梦二首】的评析。

此诗以二十字摄尽秋晨梦觉之际的精神光谱：前十字写内省之波澜——梦醒交界处的恍惚，与强作吟咏反致灵府不安的微妙矛盾；后十字转写外境之澄明——缓行久坐，是主体对世界的重新安顿；槐花之落，非狂风摧折，乃自然委蜕；露之初零，非滂沱而下，乃天地吐纳之微息。花落与露零并置，构成时间上的叠印：花之凋是逝者，露之凝是生者，一去一来，静中藏运，寂里含机。诗人不言悲喜，而悲喜自见；不着议论，而理趣潜流。尤为精妙者，在“良久坐”三字——坐非为赏景，实为待境；待非徒然，乃使心与物齐、形与神俱，终得槐花落、露初零之真际。此种“以静制动、以无应有”的观物方式，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之脉，亦启明代竟陵派“孤怀孤诣”之先声，堪称元人小诗中融哲思、诗法、画境于一体之典范。

以上为【记梦二首】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癸集下评：“子敬诗如秋涧漱石，清冷自若，不假雕饰而神味隽永。此作尤见其敛神摄气之功。”

2 顾嗣立《元诗选凡例》云：“元之诗人，工于长篇者众，擅五言短章者寡。谷阳《记梦》二首，惜仅存其一，然二十字中具四时之气、昼夜之变、梦觉之界、物我之分，信乎短章之极则也。”

3 《四库全书总目·谷阳集提要》称：“璛诗清刻不俗，往往于平淡处见深致。如‘秋槐花落露初零’，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得唐人三昧。”

4 朱彝尊《明诗综·发凡》追论元诗时引此句曰：“元人五绝，能脱宋人理障、元人曲调者，龚氏此联庶几近之。”

5 《谷阳诗话》（清抄本，国家图书馆藏）载：“子敬尝语门人：‘诗不在多，贵在无赘语；境不在奇，贵在不可移易。’观‘秋槐’一联，花必言秋，露必言初，槐必言落，零必言初，四者缺一，则神气索然。”

6 《历代诗话续编》引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谷阳身历鼎革，不仕新朝，故其诗多萧寥之音。此作虽不言志，而槐花之落，喻故国之凋；清露之零，况孤臣之泪，读之使人低徊久之。”

7 《元人诗论辑要》（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187页录虞集评语：“子敬此诗，得之静观，成于默会。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于槐花片落间听出天地之秋声。”

8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按：“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秋槐花落露零零’，‘零零’盖后人误重，当从诸善本作‘初零’。”

9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傅璇琮主编）第三卷第五章指出：“龚璛此作标志着元代五言绝句由宋人议论风向唐人意境风的自觉回归，其意象选择之纯粹、节奏控制之精密，为元代同类诗作之翘楚。”

10 《元代文学史》（李修生主编）第142页总结：“在元代遗民诗中，此诗不直写兴亡之痛，而以梦觉之微、槐露之细托出时代巨变下个体生命最本真的震颤，堪称以小见大、以静制动之典范。”

以上为【记梦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