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子,大夫雍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辨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于《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翻译
太史公说:“我的父亲生前曾经说过:‘自周公死后,经过五百年才有了孔子。孔子死后,到今天也有五百年了,有谁能继承圣明时代的事业,修正《易传》,续写《春秋》,本于《诗经》、《尚书》、《礼记》、《乐经》的吗?’”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呀!寄托在我的身上呀!小子怎么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写《春秋》呢?”太史公说:“我曾听董生说过:‘周朝的政治衰落破败之时,孔子出任鲁国的司寇,诸侯害他,大夫们排挤他。孔子知道他的建议不会被接受了,他的政治主张再也行不通了,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历史中的是是非非,以此作为天下人行动的准则,贬抑天子,斥退诸侯,声讨大夫,以阐明王道。’孔子说:‘我想把我的思想用空话记载下来,但不如通过具体的历史事件来表现更加深刻、明显。’《春秋》,从上而言,阐明了夏禹、商汤、周文王的政治原则;从下而言,辨明了为人处事的纲纪,分清了疑惑难明的事物,判明了是非的界限,使犹豫不决的人拿定了主意,褒善贬恶,崇敬贤能,排抑不肖,保存已经灭亡了的国家,延续已经断绝了的世系,补救政治上的弊端,兴起已经荒废的事业,这些都是王道的重要内容。《易经》显示了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的相互关系,所以长于变化;《仪礼》规定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故长于行动;《尚书》记载了上古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从政;《诗经》记载了山川、溪谷、禽兽、草木、雌雄、男女,所以长于教化;《乐记》是音乐所以成立的根据,所以长于调和性情;《春秋》明辨是非,所以长于治理百姓。因此,《仪礼》是用来节制人的行为的,《乐记》是用来激发和穆的感情的,《尚书》是用来指导政事的,《诗经》是用来表达内心的情意的,《易经》是用来说明变化的,《春秋》是用来阐明正义的。把一个混乱的社会引导到正确的轨道上来,没有比《春秋》更有用了。《春秋》全书有数万字,其中的要点也有数千。万物万事的分离与聚合,都记在《春秋》里了。《春秋》中,臣杀君的有三十六起,亡国的有五十二个,诸侯四处奔走仍然不能保住国家政权的不计其数。观察他们所以会这样的原因,都在于失去了根本啊!所以《周易》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因此说,‘臣杀君,子杀父,不是一朝一夕才这样的,而是长时期逐渐形成的’。所以,一国之君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当面有人进谗他看不见,背后有窃国之贼他也不知道。身为国家大臣的不可以不知道《春秋》,否则,处理一般的事情不知怎样做才合适,遇到出乎意料的事变不知用变通的权宜之计去对付。作为一国之君和一家之长却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会蒙受罪魁祸首的恶名。作为大臣和儿子的不懂得《春秋》中的道理,一定会因为阴谋篡位和杀害君父而被诛杀,得一个死罪的名声。其实,他们都以为自己在干好事,做了而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受了毫无根据的批评而不敢反驳。因为不通礼义的宗旨,以至于做国君的不像国君,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做父亲的不像父亲,做儿子的不像儿子。做国君的不像国君,大臣们就会犯上作乱;做大臣的不像大臣,就会遭到杀身之祸;做父亲的不像父亲,就是没有伦理道德;做儿子的不像儿子,就是不孝敬父母。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这四种最大的过错加在这些人身上,他们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托。所以《春秋》这部书,是关于礼义的主要经典著作。礼的作用是防患于未然,法的作用是除恶于已然;法的除恶作用容易见到,而礼的防患作用难以被人们理解。”
壶遂说:“孔子的时代,国家没有英明的国君,下层的贤才俊士得不到重用,孔子这才写作《春秋》,流传下这部用笔墨写成的著作来判明什么是礼义,以代替周王朝的法典。现在,您太史公上遇英明的皇帝,下有自己的职守,万事已经具备,都按着适当的顺序进行着,太史公所论述的,想要说明什么宗旨呢?”
太史公说:“对,对!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曾从先父那里听说:‘伏羲最纯朴厚道,他创作了《周易》中的八卦。唐尧、虞舜时代的昌盛,《尚书》上记载了,礼乐就是那时制作的。商汤、周武王时代的兴隆,古代的诗人已经加以歌颂。《春秋》歌颂善人,贬斥恶人,推崇夏、商、周三代的德政,颂扬周王朝,并非全是抨击和讥刺。’自从汉朝建立以来,直到当今的英明天子,捕获白麟,上泰山祭祀天地之神,改正历法,更换车马、祭牲的颜色。受命于上天,德泽流布远方,四海之外与汉族风俗不同的地区,也纷纷通过几重翻译叩开关门,请求前来进献物品和拜见天子,这些事说也说不完。大臣百官尽力歌颂天子的圣明功德,但还是不能把其中的意义阐述透彻。况且,贤士不被任用,这是国君的耻辱;皇上英明神圣而他的美德没能流传久远,这是史官的过错。况且,我曾经做过太史令,如果废弃皇上英明神圣的盛大美德不去记载,埋没功臣、贵族、贤大夫的事迹不去记述,丢弃先父生前的殷勤嘱托,没有什么罪过比这更大了。我所说的记述过去的事情,整理那些社会传说,谈不上创作,而你却把它同孔子作《春秋》相提并论,这就错了。”
于是编写《史记》。过了七年,我因“李陵事件”而大祸临头,被关进了监狱。于是喟然长叹:“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被摧毁了,不会再被任用了!”退居以后又转而深思:“《诗经》和《尚书》辞意隐约,这是作者要表达他们内心的思想。从前文王被囚禁在羑里,就推演了《周易》;孔子在陈国和蔡国受到困厄,就写作《春秋》;屈原被怀王放逐,就写了《离骚》;左丘明眼睛瞎了,这才有了《国语》;孙膑遭受膑刑之苦,于是研究兵法;吕不韦谪迁蜀地,后世却流传着《吕氏春秋》;韩非子被囚禁在秦国,《说难》、《孤愤》才产生;《诗经》三百零五篇,大多是古代的圣贤之人为抒发胸中的愤懑之情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意气有所郁结,没有地方可以发泄,这才追述往事,思念将来。”于是,终于记述了唐尧以来的历史,止于猎获白麟的元狩元年,而从黄帝开始。
版本二:
太史公说:“先人曾有言:‘自周公去世后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去世至今又已五百年,是否有人能继承清明之世,阐明《易传》,接续《春秋》,以《诗》《书》《礼》《乐》为根本?’我的志向大概就在这里吧!我的志向大概就在这里吧!我怎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问道:“从前孔子为何要作《春秋》呢?”太史公答道:“我听董仲舒先生说:‘周朝王道衰微,礼崩乐坏,孔子在鲁国任司寇,诸侯忌惮他,大夫们也排挤他。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被采纳,理想无法实现,于是便在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中评判是非,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斥天子,抑制诸侯,声讨大夫,只为传达王道大义而已。’孔子说:‘我若只用空洞的理论来表达,不如通过具体的历史事件来体现,这样更深刻、更明白。’因此,《春秋》上可阐明三王之道,下可辨别人伦纲纪,辨别嫌疑,明定是非,决断犹豫;褒扬善良,贬斥邪恶;尊崇贤人,鄙视不肖之人;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名,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补救弊政,振兴废业,是王道中最重大的典籍。《易》揭示天地、阴阳、四时、五行的变化,所以长于表现变通;《礼》规范人伦关系,所以长于指导行为;《书》记载先王事迹,所以长于阐述政治;《诗》描写山川、溪谷、禽兽、草木、雌雄牝牡,所以长于抒发风情;《乐》确立快乐之本,所以长于调和人心;《春秋》辨别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激发和谐,《书》用来传达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意,《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阐明道义。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春秋》文字数万,其要旨数千。世间万物的聚散离合皆包罗其中。《春秋》所载,弑君者三十六起,亡国者五十二个,诸侯流离失所、不能保全社稷的不可胜数。考察其原因,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所以《易》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又说:‘臣弑君,子杀父,并非一朝一夕之故,而是逐渐演变已久。’因此,拥有国家的人不可不知《春秋》,否则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奸贼也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可不知《春秋》,否则处理日常事务不知权宜,遇到变故不知应变。身为君主或父亲而不通晓《春秋》的大义,必定会蒙受首恶的罪名;身为臣子或儿子而不通《春秋》之义,必定陷入篡逆弑杀的罪责,背负死罪之名。实际上他们原本都以为自己在行善,只是不懂其中道义,被人指责也无法辩解。不通晓礼义的根本,就会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若不像君就会犯上作乱,臣若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若不像父就是无道,子若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失。若将这些大过加诸其身,他们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实乃礼义的根本大宗。礼是在祸患未发生前加以禁止,法是在事情发生后才施行惩罚;法律的作用显而易见,而礼的防范作用却难以察觉。”
壶遂又问:“孔子之时,上无贤明之君,下不得任用,所以他著《春秋》,留下空文以裁定礼义,当作一代王者的法典。如今您上面遇到圣明天子,下面也能尽职守位,万事俱备,各得其所,您所撰述的内容,究竟想阐明什么呢?”
太史公答道:“不完全是这样。我听先人说过:‘伏羲最为淳厚,创制八卦而作《易》。尧舜盛世,《尚书》有所记载,礼乐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的兴隆,诗人加以歌颂。《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迹,推崇三代之德,褒扬周室,并不只是讽刺讥议而已。’自汉朝建立以来,直至当今圣明天子,获得祥瑞符应,举行封禅大典,改正历法,变更服饰颜色,在清明之天受命,恩泽广布无穷,海外异族,辗转翻译前来通好,献礼朝见者数不胜数。群臣百官极力赞颂圣德,尚且不能完全表达其盛美之意。况且士人贤能而不被任用,是执政者的羞耻;君主英明仁德而未能远播,是有关官员的过失。而且我曾担任此职,若废弃明主圣德而不记载,湮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事迹而不叙述,便是背弃祖先遗训,罪莫大焉。我所做的不过是记述旧事,整理世代相传的历史,绝非所谓‘创作’,而您却将我比作孔子作《春秋》,这是误解了。”
于是开始编纂整理文献。七年后,太史公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于牢狱之中。他慨然长叹道:“这是我自己的罪过啊!这是我自己的罪过啊!身体残毁,已不再堪用!”退而深思道:“《诗》《书》之所以含义隐晦,是因为作者想要抒发其志向。从前西伯被拘于羑里,推演《周易》;孔子困于陈、蔡之间,作《春秋》;屈原遭放逐,写下《离骚》;左丘明失明,才有了《国语》;孙膑被砍去膝盖骨,仍著兵法;吕不韦被贬迁蜀地,《吕览》流传于世;韩非被囚于秦国,写出《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都是贤人圣者愤懑郁结而作。这些人都是心中有所积郁,理想无法实现,所以追述往事,寄望于后人。”最终完成了从陶唐时代起,至获麟为止的历史记述,始于黄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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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史记 · 太史公自序】的翻译。
注释
太史公:司马迁自称。
先人:指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之弟,周成王之叔。武王死时,成王尚年幼,于是就由周公摄政(代掌政权)。周朝的礼乐制度相传是由周公制定的。
《易传》:《周易》的组成部分,是儒家学者对古代占筮用《周易》所作的各种解释。
《春秋》:儒家经典,相传是孔子根据鲁国史官编的《春秋》加以整理、修订而成。
《诗》:《诗经》,儒家经典之一,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
《书》:《尚书》,儒家经典之一,是上古历史文件和部分追述古代事迹著作的汇编,《礼》:儒家经典《周礼》、《仪礼》、《礼记》三书的合作。《乐》:儒家经典之一,今已不传。《易传》、《春秋》、《诗》、《书》、《礼》、《乐》,汉时称“六艺”。
壶遂:人名,曾和司马迁一起参加太初改历,官至詹事,秩二千石,故称“上大夫”。
董生:指汉代儒学大师董仲舒。
孔子为鲁司寇:鲁定公十年(前500),孔子在鲁国由中都宰升任司空和大司寇,是年五十二岁。司寇,掌管刑狱的官。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之君禹、汤、文王。
阴阳:古代以阴阳解释世间万物的发展变化,凡天地万物皆分属阴阳。四时:春、夏、秋、冬四季。五行:水、火、木、金、土等五种基本元素,古人认为它们之间会相生相克。
牝牡(pìnmǔ聘母):牝为雌,牡为雄。
指:同“旨”。
弑(shì是):古时称臣杀君、子杀父母曰“弑”。
社稷:土神和谷神。古时王朝建立,必先立社稷坛;灭人之国,也必先改置被灭国的社稷坛。故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象征。
伏羲:神话中人类的始祖。曾教民结网,从事渔猎畜牧。据说《易经》中的八卦就是他画的。
尧:传说中我国父系社会后期部落联盟的领袖。舜:由尧的推举,继任部落联盟的领袖。挑选贤才,治理国家,并把治水有功的大禹推为自己的继承人。
《尚书》载之:《尚书》的第一篇《尧典》,记载了尧禅位给舜的事迹。
汤:商朝的建立者。原是商族的领袖,后任用贤相伊尹执政,积聚力量,先后十一次出征,消灭了邻近几个部落。最后一举灭夏,建立商朝。武:周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继承文王的遗志,率部东攻,在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大败商纣王部队,建立周朝。
诗人歌之:《诗经》中有《商颂》五篇,内容多是对殷代先王先公的赞颂。
三代:夏、商、周。
符瑞:吉祥的征兆。汉初思想界盛行“天人感应”之说,此曰“获符瑞”,指公元前122年,汉武帝猎获了一头白麟,于是改元“元狩”。
封禅:帝王祭天地的典礼。秦汉以后成为国家大典。封,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禅,在泰山下的梁父山上辟出一块场地祭地。
正朔:正是一年的开始,朔是一月的开始;正朔即指一年的第一天。古时候改朝换代,都要重新确定何时为一年的第一个月,以示受命于天。周以夏历的十一月为岁首;秦以夏历的十月为岁首;汉初承秦制,至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04)改用“太初历”,才用夏历的正月为岁首,从此直到清末,历代沿用。“改正朔”即指此。
易服色:更改车马、祭牲的颜色。秦汉时代,盛行“五德终始说”。认为每一个朝代在五行中必定占居一德。与此相应,每一朝代都崇尚一种颜色。所谓夏朝为水德,故崇尚黑色;商朝为金德,故崇尚白色;周朝为火德,故崇尚赤色;汉初四十年,汉人认为自己是水德,故崇尚黑色,后经许多人的抗争,到武帝时正式改定为土德,崇尚黄色。
穆清:指天。
重译:经过几重翻译。喻远方邻邦。款塞:叩关。
遭李陵之祸:李陵,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汉名将李广之孙,善于骑射,汉武帝时官拜骑都尉。天汉二年(前99),汉武帝出兵三路攻打匈奴,以他的宠妃李夫人之弟、贰师将军李广利为主力,李陵为偏师。李陵率军深入腹地,遇匈奴主力而被围。李广利按兵不动,致使李陵兵败投降。司马迁认为李陵是难得的将才,在武帝面前为他辩解,竟被下狱问罪,处以宫刑。这就是“李陵之祸”。
缧绁(léixiè雷谢):原是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引伸为监狱。
西伯拘羑(yǒu)里,演《周易》:周文王被殷纣王拘禁在羑里(今河南汤阴县北)时,把上古时代的八卦(相传是伏羲所作)推演成六十四卦,这就是《周易》一书的骨干。
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孔子为了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曾周游列国,但到处碰壁,在陈国和蔡国,还受到了绝粮和围攻的困厄。其后返回鲁国写作《春秋》。
屈原放逐,著《离骚》:请参阅本编所选《屈原列传》。
左丘:春秋时鲁国的史官。相传他失明以后,撰写成《国语》一书。
孙子膑脚,而论兵法:孙子,即孙膑,因受一种截去两腿膝盖上膑骨的膑刑以后得名。齐国人,曾与庞涓一起从鬼谷子学兵法。后庞涓担任魏国大将,忌孙之才,把孙膑骗到魏国,处以膑刑。孙膑后被齐威王任为军师,著有《孙膑兵法》。
不韦迁蜀,世传《吕览》:不韦即吕不韦,战国末年的大商人。秦庄襄王时,被任为相国,封文信侯。始皇即位,称吕不韦为“尚父”。他曾命门下的宾客编撰了《吕氏春秋》(又称《吕览》)一书。秦始皇亲政后,被免去相国职务,赶出都城,又令迁蜀,忧惧自杀。
韩非囚秦,《说难》、《孤愤》:韩非是战国末期法家的代表,出身韩国贵族。为李斯所谗,在狱中自杀。《说难》、《孤愤》是《韩非子》中的两篇。
《诗》三百篇:今本《诗经》共三百零五篇,这里是指约数。
陶唐:即唐尧。尧最初住在陶丘(今山东定陶县南),后又迁往唐(今河北唐县),故称陶唐氏。《史记》列为五帝之一。
至于麟止:汉武帝元狩元年(前122),猎获白麟一只,《史记》记事即止于此年。鲁哀公十四年(前481),亦曾猎获麒麟,孔子听说后,停止了《春秋》的写作,后人称之为“绝笔于获麟”。《史记》写到捕获白麟为止,是有意仿效孔子作《春秋》的意思。
黄帝:传说中中原各族的共同祖先,姬姓,号轩辕氏、有熊氏。《史记》首篇即《五帝本纪》,黄帝为五帝之首,故云。
1. 太史公:司马迁自称。其父司马谈曾任太史令,司马迁继任此职,掌管天文、历法、记录历史。
2. 先人:指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文中多次引用其言,表明家学渊源。
3. 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传说周公卒于公元前11世纪,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相距约六百年,“五百岁”为约数,表周期性圣人出现之意。
4. 绍明世:继承清明之世,指延续儒家道统。
5. 正《易传》:整理并阐释《周易》的传文,司马迁认为《易传》可能经孔子修订。
6. 本《诗》《书》《礼》《乐》:以《诗》《书》《礼》《乐》为根本依据,体现文化传承。
7. 壶遂:汉代上大夫,与司马迁同时,曾参与制定《太初历》。
8. 董生:即董仲舒,西汉著名儒学家,提倡“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9. 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指《春秋》记事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共242年。
10. 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谓《春秋》虽为鲁国史书,但敢于批评天子失德、诸侯僭越、大夫专权,体现“寓褒贬于笔法”的春秋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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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史记 · 太史公自序】的注释。
评析
《太史公自序》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创作的一篇文言文,收录于《史记》中。是《史记》的最后一篇,是《史记》的自序,也是司马迁的自传,人们常称之为司马迁自作之列传。不仅一部《史记》总括于此,而且司马迁一生本末也备见于此。文章气势浩瀚,宏伟深厚,是研究司马迁及其《史记》的重要资料。
《太史公自序》是《史记》的最后一篇,也是司马迁为自己立传的重要文献,具有极高的思想价值与文学价值。全文以对话体展开,借与壶遂的问答,阐明自己撰写《史记》的动机、宗旨与历史观。文章不仅回顾了古代经典如《春秋》《易》《诗》等的功能与意义,更通过对比孔子作《春秋》的时代背景与自身处境,强调“述而不作”的谦逊姿态,实则暗含继往圣、立新统的宏大抱负。尤其在遭受李陵之祸后,司马迁由外在职责转向内在精神的升华,提出“发愤著书”说,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系统论述悲剧性创作动力的理论之一。此文既是《史记》的总纲,也是中国史学精神的宣言,体现了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学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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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史记 · 太史公自序】的评析。
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层层递进,采用“设问—回答—深化—转折—升华”的逻辑推进方式。开篇以“先人之言”引出使命意识,表现出强烈的道统自觉。接着借壶遂之问,转入对《春秋》性质与功能的深入剖析,展现出深厚的经学修养。司马迁不仅指出《春秋》的政治批判功能,更将其提升到“礼义之大宗”的高度,赋予其维系社会秩序的核心地位。面对壶遂“今非昔比”的质疑,司马迁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以“唯唯,否否,不然”婉转回应,既尊重对方,又坚定立场,显示其语言艺术之高妙。他强调汉代盛世需有相应记载,自己职责所在,不容推卸,从而将修史行为从个人情怀上升为时代责任。最后在遭遇李陵之祸后的反思,则完成了从“职守”到“精神超越”的转变。“发愤著书”不仅是自我安慰,更是对中国知识分子在逆境中坚持理想的深刻总结。全篇气势磅礴,情感真挚,既有哲理深度,又有文学感染力,堪称中国古代自传文体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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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班固《汉书·司马迁传》:“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
2. 刘向:“其文疏荡,颇有奇气。”
3. 扬雄《法言·君子篇》:“多爱不忍,子长也;仲尼多爱,爱义也;子长多爱,爱奇也。”
4. 韩愈《答刘秀才论史书》:“司马子长之书,豪迈奇伟,不拘常格,其叙事尽详,议论慷慨。”
5. 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参之《太史》以著其洁。”
6. 苏洵《上欧阳内翰书》:“迁之文,其积浩大,其气遒劲,其识深远,其辞温厚。”
7. 郑樵《通志·总序》:“六经之后,唯有此作。自《春秋》之后,惟此一人能继之。”
8. 章学诚《文史通义·申郑》:“夫子所以作《春秋》,太史公所以作《史记》,其义一也。皆忧世教之衰,惧文献之缺,而有不得已之心焉。”
9. 钱谦益《笺注杜诗序》:“史迁之文,如雷霆震怒,江海沸腾,千变万化,不可方物。”
10.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太史公自序》一篇,实为中国史学之灵魂,读此可知迁之志、迁之学、迁之痛,而后可与言《史记》。”
以上为【史记 · 太史公自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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