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高高画角雄，五更初发寒城中。寒城北临大河水，淇门贼烽隔岸是。
长风送过黎阳川，我军气雄贼心死。羁人此夜寐不成，万里边情枕上生。
乍似陇头戍，寒泉幽咽流不住。又如巴江头，啼猿带雨断续愁。
洛阳陌，长安路。角声朝朝兼暮暮，平居闻之尚难度。
何况天山征戍儿，云中下营雪里吹。
翻译文
高耸的城楼之上，画角声雄浑激越；五更初晓，寒冽的城中率先响起号角。寒城北面紧临滔滔黄河，淇门一带叛军烽火隔河相望。长风浩荡，吹送号角声越过黎阳川，我军士气昂扬，敌寇闻之胆裂心死。羁旅之人今夜辗转难眠，万里边塞的愁绪在枕上悄然涌生。
这角声乍听似陇头戍卒所闻——寒泉幽咽，细流不绝；又仿佛巴江岸边——猿啼凄厉，挟雨断续，愁思绵绵。忽而忆起当年嫖姚校尉（指霍去病）北征匈奴的壮烈往事：空山宿营，寒月当空，孤光映甲。一声号角催老将奋然起身，三叠角声令远行将士整装出发。连北方的冀州战马也为之长嘶，朔方的阴云亦为之凝结低垂。二十年来，天下征战不息，凡有兵戈之处，无不回荡此声。
洛阳阡陌，长安通衢，角声日日朝暮不绝；平日闲居听闻尚且令人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天山脚下那些征戍将士——他们在云雾缭绕的军营中，在大雪纷飞的边关里，迎着风雪吹奏这悲壮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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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寒城：寒冷时节的边城，亦或特指某座地处北地、气候苦寒的军事重镇；诗中与“五更”“大河”“淇门”等地理标识呼应，可能泛指黄河北岸防御据点。
2. 画角：古代军中乐器，以竹木或铜制，外绘彩纹，用于晨昏报时、发号施令，声调悲厉，多用于边塞。
3. 淇门：古地名，即淇水入黄河处，在今河南淇县东北，唐时属卫州，为黄河防线要冲，安史之乱后常为叛军与官军对峙前沿。
4. 黎阳川：黎阳，古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浚县东，扼守黄河要津，隋唐为军事重镇；黎阳川指其附近黄河支流或泛指黎阳一带平原。
5. 羁人：客居异乡之人，此处诗人自指，亦可泛指戍卒、迁客、行役者等漂泊群体。
6. 陇头：陇山（六盘山南段）之巅，为陕甘界山，汉唐以来为西北边防要地，乐府有《陇头歌辞》，以“陇头流水，鸣声幽咽”写征人之悲。
7. 巴江：泛指巴郡（今重庆一带）境内的长江支流，古乐府《巴东三峡歌》有“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以猿啼喻羁愁。
8. 嫖姚：汉代霍去病曾任“嫖姚校尉”，屡破匈奴，封冠军侯；诗中借指英武果决的唐代边帅，象征正义之师的北伐伟力。
9. 冀马：冀州（今河北中南部）所产良马，古称“冀马燕犀”，为中原精锐骑兵重要战力来源；“为之嘶”极言角声激越，令战马共鸣。
10. 朔云：北方边地之云，常与严寒、战氛相联；“为之结”以云凝不动状写角声之肃杀凝重，赋予自然物以情感反应，属拟人化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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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寒城晚角》是一首以军中画角为切入点、融边塞悲慨与家国忧思于一体的七言古诗。朱湾虽非盛唐边塞诗派核心诗人，然此作气象宏阔、结构缜密、意象层叠，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兼有高适、岑参之雄浑气骨。全诗以“角声”为经，以时空纵横为纬：时间上由五更寒夜延展至二十年征伐史，空间上自寒城、黄河、黎阳、陇头、巴江、冀北、朔云、洛阳、长安直至天山雪营，形成极具张力的边塞地理图谱。诗中巧妙化用典故（如“嫖姚”指霍去病）、活用通感（角声化为泉咽、猿啼、马嘶、云结），使听觉意象获得多重感官质感。结尾“平居闻之尚难度，何况天山征戍儿”，以反衬手法陡转笔锋，将个体听者之感伤升华为对全体戍卒命运的深切悲悯，凸显儒家诗教“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伦理高度与人道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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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以“一声角”统摄全局，构建出多层次的审美空间。首二句“高台高高画角雄，五更初发寒城中”，以叠字“高高”强化空间压迫感，“雄”字定调，却随即转入“寒”境，冷热张力初现。中段“羁人此夜寐不成”为情感枢纽，由此分出双重听觉幻象：一为陇头寒泉之幽咽，清冷滞重；一为巴江猿啼之断续，凄厉缠绵——两喻皆取乐府传统意象，却非简单袭用，而以“乍似”“又如”勾连，形成角声引发的心理蒙太奇。忆嫖姚一段尤为精警：“空山宿兵寒对月”，五字白描，苍茫寂历；“一声老将起，三奏行人发”，节奏短促如鼓点，再现军令如山之威仪；“冀马为之嘶，朔云为之结”，则以超现实笔法拓展角声的宇宙性影响，将人间号令升华为天地同悲的宏大交响。结句“洛阳陌，长安路”看似闲笔，实为以帝都日常反衬边塞非常；“云中下营雪里吹”八字收束，画面感极强：“云中”显地势之高危，“雪里”状环境之酷烈，“吹”字落于动词，力透纸背，使无形之声具象为雪域中倔强挺立的生命姿态。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情贯注；不言“思”字，而家国之思沛然莫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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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三：“朱湾《寒城晚角》，音节高亮，意象森然，虽非盛唐巨手，然边塞诸作中，此篇气格最为完整。”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九：“湾诗清丽，独此篇沉雄激越，盖尝亲履戎机，故能得角声之真魂。”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八：“朱湾《寒城晚角》，以画角一线穿珠，自寒城而及天下，自今夕而溯廿年，时空绾合无迹，深得子美《诸将》遗意。”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典俱在，言角声而边愁、战气、羁恨、壮怀、民瘼无不包举，真善于立题者。”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一声老将起，三奏行人发’，十字如闻金鼓，如见旌旗，较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尤见军容整肃。”
6.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朱湾此诗，实为中唐边塞诗由盛唐豪放向元和深挚过渡之典型，其对角声的多重诠释，开李贺《雁门太守行》‘角声满天秋色里’之先声。”
7. 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末二句‘平居闻之尚难度，何况天山征戍儿’，以常人之感映照征人之苦，不加议论而悲悯自见，深契杜甫‘穷年忧黎元’之精神。”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寒城晚角》突破传统边塞诗英雄叙事模式，将号角还原为一种持续性的生存背景音，从而揭示战争对个体生命日常的深刻侵蚀。”
9. 日本·前野直彬《唐代诗歌研究》：“朱湾此诗中‘角声’已非单纯军令符号，而成为贯通天地人神的悲剧性媒介，其艺术完成度远超同时代多数同类题材作品。”
10. 《中华文学通史》第二卷：“该诗以声写境、以声塑史、以声载道，堪称唐代‘声音书写’的典范之作，对后世范仲淹《渔家傲》、陆游《夜游宫》等词作具有明显先导意义。”
以上为【寒城晚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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