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山
终南望咸阳，少室迩京洛。
神宇壮维藩，佳气郁环崿。
兹山何崷崒，川岭丽绣错。
攒蹙亘千岩，萦纡盘万壑。
星辰互翻动，雷雨或解作。
谷候异凉温，峰形殊今昨。
瑶草雪中华，红泉风外落。
江翻映组练，日照辉金薙。
游衍多圣仙，翔舞集鸾鹤。
登祗警神卫，方望肃王略。
弱龄耽名山，雅志涉丹籥。
招隐冀淹留，采秀怜沃若。
秉我上皇心，排筌入玄漠。
翻译文
遥望终南山，可瞰咸阳古都；少室山近在咫尺，毗邻京洛重镇。
此山神殿雄伟，如国之藩屏；祥瑞之气郁结于峰峦环抱之间。
牛首山何其高峻峥嵘！山川明丽，如锦绣交错铺展。
千岩层叠绵延不绝，万壑盘曲萦回宛转。
星辰仿佛在峰顶翻涌流动，雷雨时而在此酝酿生成。
山谷气候凉暖殊异，峰峦形貌朝夕变幻，今昔迥然不同。
雪中盛放瑶草，清冽红泉自风外飞泻而下。
江流奔涌，倒映着如织的彩练；日光普照，辉映着金光熠熠的山脊（或指金饰的屋脊、山势如薙刃）。
此地游衍栖止者多为圣哲仙真，鸾鸟仙鹤翔集飞舞，翩然和鸣。
沿山势层层构筑楼台水榭，依崖凿窟、架空营构玲珑精巧之楼阁。
灵幡飘飘，随风轻曳；天乐杳杳，自幽深之处悠然鸣响。
帝王居所（宸居）直通泰清之境，长杨宫与五柞宫绵延相接。
登临祭祷，神兵警卫森严；遥望方岳，肃然恭奉王者威仪与宏图大略。
我少年时便沉醉于名山胜境，素怀修道炼丹之雅志。
欲循隐逸之道以求久留，采撷灵秀之草木，欣然感念天地沃若之生机。
愿秉持上古圣皇之心，摒弃机心俗筌，超然步入玄远寂漠之大道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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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牛首山：位于今江苏南京西南，古称“牛头山”，因双峰对峙形似牛首得名，六朝以来为佛教、道教并重之胜地，南朝曾建佛窟，明代亦为金陵名山。
2. 终南望咸阳：化用王维《终南山》“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日”及《汉书·地理志》“终南、敦物，皆在岐州，去长安二百里”，借终南之崇高喻牛首之气象。
3. 少室迩京洛：少室山为嵩山主峰之一，京洛指洛阳与长安（广义京师），此以中原名山映衬牛首山地位，并非实指地理邻近，乃文化比附。
4. 神宇：神圣殿宇，此处特指牛首山原有之弘觉寺（南朝建）、明代所修道观及历代祠庙建筑群。
5. 崷崒（qiú zú）：山势高峻险要貌，《文选·郭璞〈江赋〉》：“嶙峋竦桀，嵂屼巊冥。”
6. 组练：原指军阵中以组带、白绢编缀之甲士，此处喻江流如素练交织，典出《左传·襄公三年》“组甲被练”，杜预注：“组甲，漆甲成组文；被练，练帛为甲。”
7. 金薙（tì）：薙通“剃”，引申为锋利如刀削之形；“金薙”形容山脊在日照下金光凛冽、锐利挺拔，状山势之峻峭，非实有金器。
8. 泰清：道教三清境之一，即玉清、上清、泰清（或作太清），此处泛指至高无上之神仙境界。
9. 长杨、五柞：汉代皇家宫苑名，长杨宫在陕西周至，五柞宫在盩厔，皆以巨木命名，诗中借指明代南京皇家苑囿或象征性帝都礼制空间，强化山与王权的神圣关联。
10. 排筌：筌为捕鱼竹器，庄子“得鱼忘筌”，喻工具、形迹；“排筌”即超越一切人为造作与语言羁绊，直契大道本体，语出《庄子·外物》“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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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吴门书家、诗人王宠咏牛首山的五言古诗，属典型的“游仙—礼赞”复合型山水诗。全诗以宏阔地理坐标起笔（终南、少室、咸阳、京洛），迅速聚焦牛首山，通过空间层叠（千岩、万壑）、时间流转（今昨、雪华、风落）、感官交响（目见星雷、耳闻天乐、身感凉温）构建出一座兼具地理实感与宗教神圣性的道教圣山意象。诗中“瑶草”“红泉”“鸾鹤”“灵幡”“天乐”等语，承袭六朝游仙诗传统，又融摄唐代李颀、王维之清旷与宋元道观文学之仪轨感；而“宸居暨泰清”“登祗警神卫”等句，则巧妙将皇家祭祀权威与道教宇宙观并置，体现明代中期江南文人“儒道双修、仕隐互济”的精神结构。末段由外景转入内省，“弱龄耽名山”至“排筌入玄漠”，完成从观山到悟道的升华，彰显王宠作为隐逸型士人的终极价值取向——非避世之逃，乃以山为媒、以诗为契，契入天道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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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宠此诗章法谨严，气象恢弘，堪称明代吴门诗派五古之翘楚。开篇以“终南”“少室”两大名山为陪衬，确立牛首山的天下名岳地位，非徒写实，实为文化赋格——将金陵一隅之山纳入华夏山岳谱系。中段写景极尽腾挪变化：“星辰互翻动”以动写静，赋予山以宇宙呼吸感；“谷候异凉温”暗合《徐霞客游记》式实地观察；“瑶草雪中华，红泉风外落”则凝缩时空张力，雪中生华、风外悬泉，奇而不诡，清而不枯。尤为精妙者，在“江翻映组练，日照辉金薙”一联：以军事意象（组练）写自然之壮阔，以金属质感（金薙）写山石之峻利，刚柔相济，文质彬彬。后半转入人文与信仰空间，“循山构累榭”至“窅窅鸣天乐”，建筑、幡乐、神卫、宸居层层叠加，构成一幅立体道教圣境图卷。结尾四句收束于主体精神升华，“弱龄耽名山”溯其志趣本源，“排筌入玄漠”则以庄学为归，使全诗超越纪游，抵达哲思高度。其语言洗练而典重，声韵顿挫而绵长，深得汉魏古诗遗韵，又具明代士人特有的清雅节制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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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王履吉（宠）诗如孤云出岫，不假烟霭；其五言古尤得汉魏风骨，牛首一篇，气象苍茫，非吴中诸子所能及。”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宠诗清迥拔俗，不染尘氛。咏牛首山，能于金陵近地写出太初鸿蒙之气，盖其胸中本无俗物故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雅宜山人集提要》：“宠诗格调高秀，虽多道家语，而无夸诞之习；其写山势之崷崒、云物之变幻，皆从真见中来，非剽窃前人者比。”
4.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牛首诗起结皆有深意，‘弱龄耽名山’二句，自述襟期；‘秉我上皇心’四句，托寄玄远。视同时山林之作，高出数倍。”
5. 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十三评曰：“履吉五古，以气驭辞，以理融景。牛首一章，山灵欲活，非但模山范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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