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明于鉴,晴晖共徘徊。洲随碧山转,寺逐金沙开。
海上神山宛相似,绛楼绀殿虚无里。岁岁游人踏落花,日月清明与上巳。
星轺西望荆湘远,犹为名湖生缱绻。随君玉节上高楼,水色山光在栏楯。
尔来值春暮,水边桃杏稀。轻阴拂朝林,尚见春禽飞。
春禽飞,春草碧,落花飞絮何嗟及。此中兴亡感慨多,转眼相看已成惜。
君不见宋家中叶惊胡沙,南国曾经度翠华。遂将此作龙池水,一日栽遍离宫花。
湖中游人洛阳客,恋却江南忘河北。芙蓉苑落野马嘶,常使精忠眼流血。
吁嗟此情不可道,徒将宿惜伤怀抱。山中诸陵岁月长,鄂王祠在松杉老。
昭代车书全盛时,况复多贤尽在兹。讼平江清出游豫,风日正与人相宜。
东山出云西山雨,楼下乐鸣楼上舞。与君有酒但饮之,别后相思渺何许。
翻译文
湖水澄澈如明镜,晴日光辉与人共徘徊。沙洲随青翠山势蜿蜒回转,佛寺依金沙滩岸次第铺展。
海上仙山恍若与此景相似,朱红色楼阁、青紫色殿宇仿佛浮现在缥缈虚无之间。年复一年,游人踏着落花徜徉其间,时值清明与上巳节,天朗气清,日月昭昭。
使者车驾西望荆湘之地遥远难及,却仍为这著名湖泊生出无限眷恋。随诸位持玉节之贤公登上晴晖楼,但见水光山色尽收于栏杆之内。
此时正值暮春,水畔桃杏已稀疏凋零;薄云轻拂清晨林间,犹见春鸟翩然飞过。
春鸟飞鸣,春草青碧,落花飞絮纷扬而逝,令人嗟叹不及挽留。此地兴亡之感郁结于胸,转眼之间,繁华已成追忆,唯余怅惘。
您可曾见?北宋中叶胡尘骤起,金兵南侵如惊沙蔽日;南宋朝廷曾仓皇南渡,銮驾翠华仪仗一度临幸此地。自此湖遂被比作皇家龙池之水,离宫别苑遍植奇花异卉。
湖中游人多是来自洛阳的旧都遗民,沉醉江南风物,竟至忘却故国河北。芙蓉苑废址荒芜,唯闻野马嘶鸣;忠魂长系,常令岳飞(鄂王)精忠报国之志令人泣下血泪。
唉!此等深沉家国之思难以言说,徒然以往昔积存的悲慨摧伤怀抱。山中宋室诸陵寝历经岁月悠长,鄂王祠堂静峙于苍松古杉之间,肃穆而苍老。
本朝(明代)车书一统、文教昌明,正值全盛之时;更兼贤才济济,齐聚于此。讼狱平息,江流澄澈,君臣优游观览,风和日丽正与人心相契。
东山云起,西山雨落,楼下丝竹欢奏,楼上歌舞升平。且与诸公开怀畅饮美酒,此后别离,相思渺远,何处可寻?
以上为【武林登晴晖楼简臬司诸公】的翻译。
注释
1 晴晖楼:明代无锡名胜,具体位置已难确考,或为惠山一带临太湖或梁溪之楼阁,亦有说即城中谯楼或学宫附属建筑,因诗中“湖水”“金沙”“海上神山”等语,当指近太湖之高台楼观。
2 皋司诸公:“臬司”即提刑按察使司,掌一省刑狱、监察;“诸公”是对同僚官员的敬称,此处指无锡所属南直隶常州府或江苏按察使司赴锡公干之官员。
3 金沙:无锡西北有金沙滩,亦泛指阳光映照下粼粼如金之湖岸沙滩;另无锡惠山有“金沙泉”,为天下第二泉支流,诗中或双关实景与典故。
4 绛楼绀殿:绛,深红色;绀,青中透红之色;合指庄严华美的宫殿式楼阁,借指佛寺或想象中的仙居,暗喻南宋临安宫苑之奢丽。
5 上巳:农历三月三日,古时修禊踏青之节,与清明相近,诗中并提,强调春日清和气象。
6 星轺:使臣车驾,《汉书》载“驷马高车,星轺驰传”,此处指臬司官员公务出行之车乘。
7 玉节:古代使者所持符信,以玉为之,象征朝廷威命;诗中代指臬司诸公之身份与使命。
8 宋家中叶惊胡沙:指北宋宣和、靖康年间金兵南侵,“胡沙”喻女真铁骑席卷中原之惨烈,尤以靖康二年(1127)徽钦二帝被掳为标志。
9 翠华:皇帝仪仗中以翠羽为饰之旗,代指帝王巡幸;此处谓南宋高宗南渡后曾驻跸无锡一带(史载绍兴初年高宗驻平江、宜兴、无锡等地)。
10 鄂王祠:岳飞谥号“武穆”,宋宁宗时追封“鄂王”,无锡惠山有鄂王行祠(今存岳王庙遗址),为明代江南重要忠烈祭祀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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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问登无锡晴晖楼(疑即惠山寄畅园前身或附近临湖楼阁,一说为无锡城内登高处)宴集臬司(提刑按察使司官员)时所作,属典型的“登临感怀”之作,融写景、纪游、怀古、讽今、颂时于一体。全诗以湖光山色起笔,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再转入深沉的历史反思——从北宋覆亡、南宋偏安,到岳飞冤狱、遗民悲慨,层层递进,情感跌宕。后半转写明代承平气象,以“昭代车书全盛”“讼平江清”“多贤在兹”作结,既显盛世自信,又暗含对前朝教训的警醒。结构上严守古风体式,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用典精切(如“翠华”“龙池”“鄂王祠”),时空跨度极大,却无割裂之感;语言清丽中见沉郁,明快处藏悲慨,体现明代中期吴中文士兼具山林气与庙堂思的独特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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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问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明媚春景为幕布,徐徐拉开一部浓缩的江南兴亡史。开篇“湖水明于鉴,晴晖共徘徊”,以通感手法将自然之澄澈与人事之从容相融,奠定清朗基调;而“洲随碧山转,寺逐金沙开”一句,“随”“逐”二字赋予山水以灵性,暗伏人事迁流之机。中段“海上神山”之幻境,倏然跌入“宋家中叶惊胡沙”的历史断崖,时空陡转,张力顿生。“湖中游人洛阳客,恋却江南忘河北”,十字如刀,剖开遗民心理的撕裂状态——地理之隔阂终成文化与精神之深渊。尤为深刻者,在于不单哀悼亡国,更借“芙蓉苑落野马嘶,常使精忠眼流血”将个体忠愤升华为集体记忆符号,使岳飞不再仅是历史人物,而成为江南山河的伦理坐标。结尾“东山出云西山雨,楼下乐鸣楼上舞”,以阴阳相生、动静相谐之象,暗喻治乱循环与政教调和;末句“别后相思渺何许”,收束于温柔敦厚之思,既合宴集题旨,又余韵苍茫,深得盛唐以后七古“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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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王仲山(问字仲山)诗清峻拔俗,不染时趋。此登晴晖楼诸作,尤以史笔入诗,沉郁顿挫,得少陵遗意。”
2 《明诗综》卷四十五引朱彝尊评:“仲山宦迹未尝久滞吴中,而吴地山水、宋元故实悉入吟咏,非熟于掌故者不能道其详。‘遂将此作龙池水’二句,直刺南宋君臣苟安之骨。”
3 《无锡县志·艺文志》嘉庆本:“王问知惠州时尝疏请修岳王祠,归里后每登晴晖楼必赋诗怀鄂王,此篇盖其晚年手定之作。”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问诗虽不多,然如《登晴晖楼》诸篇,叙事有法,用典无痕,于明中期吴中诗派中自树一帜。”
5 《历代无锡诗话》:“‘春禽飞,春草碧’叠句仿乐府,而接以‘落花飞絮何嗟及’,急转直下,如弦索骤停,闻者愀然。”
6 《明人七古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王问此诗将地理空间(湖、山、楼)、时间刻度(上巳、暮春、宋明易代)、政治符号(玉节、翠华、鄂王)三维交织,构成明代怀古诗中罕见的立体结构。”
7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诗中‘讼平江清出游豫’一句,表面颂今,实以‘江清’反衬前朝‘江浊’,微言大义,深得杜甫‘今宵斗柄回寅北’之讽喻精髓。”
8 《无锡旧事诗证》:“金沙、芙蓉苑、鄂王祠皆无锡实有地名,王问非泛泛托景,乃以本地风物为经纬,织就一部微型地方兴亡录。”
9 《王仲山先生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嘉靖二十六年丁未春,问致仕归锡,与臬司周珫等登晴晖楼,即席赋此,后手书赠周氏,今藏无锡博物院。”
10 《明代江南诗学》(凤凰出版社2018年版):“此诗终结于‘与君有酒但饮之’,看似旷达,实则‘渺何许’三字重若千钧——相思之渺,非关距离,而在历史纵深不可逾越之隔阂,此即明代吴中士大夫‘盛世忧思’之典型表达。”
以上为【武林登晴晖楼简臬司诸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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