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骢马双紫缨,绣衣晃晃初日明。
慨然别我向闽越,索我为歌武夷行。
武夷之山何嵚崟,青峦赤嶂双千寻。
连峰回合三十六,翠玉克画芙蓉森。
我闻此中灵气聚,往往群仙下芝羽。
地脉似与三山通,终南王屋那能伍。
秦人初识武夷君,汉世曾传封禅文。
鸾车一去千岩暝,幔亭彩屋飞氤氲。
悬崖石室何年发,坐视人寰意超越。
明月时窥仙灶丹,流霞常护灵函骨。
丹成骨蜕故依然,瑶草琅玕满洞天。
谪仙天姥空梦游,昌黎华岳穷归步。
我亦曾修餐玉方,青城石髓谁能将。
吹笙浪拟追吾祖,执戟犹惭作汉郎。
羡君斯行真自得,而我犹怜阻南北。
何人还同赓棹歌,颓然不辨沧洲色。
翻译文
使君乘着青白相间的骢马,马首系着双股紫色丝缨;身着华美绣衣,在初升朝阳的辉映下熠熠生光。
您慨然辞别我,奔赴闽地巡按,特向我索求一首歌咏武夷山之行的诗篇。
武夷群山何其高峻险峭!青翠的峰峦与赤色的岩嶂并峙而立,高达两千寻(约四千米);
三十六座山峰连绵回环,如精雕细琢的翠玉,又似层叠绽放的芙蓉,郁郁森森。
我听说此地汇聚天地灵气,常有群仙驾芝草、携仙羽翩然降临;
山川地脉仿佛与海上三山(蓬莱、方丈、瀛洲)相通,终南山、王屋山岂能与之比肩?
秦人最早识得“武夷君”之神名,汉代史籍中亦曾记载有关武夷封禅的文献;
仙人乘鸾车一去不返,千岩万壑随之沉入幽暝;幔亭峰上彩屋飘渺,云气氤氲升腾。
悬崖绝壁上的石室不知何年开凿,仙人端坐其间,俯视人间万象,意态超然物外;
明月不时悄然窥探仙人炼丹的灶炉,流霞则长年护佑着藏有仙骨的灵函。
丹药炼成,仙骨蜕化,而形迹犹存;瑶草琅玕遍布洞天福地,生机盎然。
打柴人曾在落花纷飞之处询问渡口津梁,山中隐士得道成真,白鹤归来即为证验之年。
唉!如此名山胜境岂能轻易得遇?昔日贤者千载以来,皆怀同此悲慨与向往。
李白空在梦中游历天姥山,韩愈穷尽心力攀至华岳之巅终须归步;
我也曾修习服食玉屑之方,可青城山的石髓琼浆,又有谁能为我采撷奉上?
吹笙学仙,徒然追慕我的先祖(传说王子乔好吹笙作凤鸣,后乘白鹤升仙);
执戟为郎官,却仍惭愧自己不过是个碌碌汉廷小臣。
真羡慕您此番赴闽巡行,从容自得,而我却遗憾南北阻隔,不得同行。
何人还能与您一同赓续《棹歌》遗韵?我醉倚颓然,已难分辨何处是沧洲烟水、何处是尘世人间。
以上为【武夷行赠王石沙侍御按闽】的翻译。
注释
1.王石沙侍御:王嘉宾,字惟良,号石沙,嘉靖八年进士,曾任福建巡按御史。“侍御”为监察御史之尊称。
2.骢马:青白杂毛的骏马,汉代御史乘骢马出巡,后为御史代称。
3.紫缨:紫色丝带制成的马饰,象征品秩高贵;“双紫缨”或指马首左右双缨,亦显仪仗之盛。
4.嵚崟(qīn yín):山势高峻险恶貌。
5.三十六峰:武夷山核心景区传统称有三十六奇峰,如大王峰、玉女峰、天游峰等,非确数,乃概言其多且奇。
6.三山:指神话中海上仙山蓬莱、方丈、瀛洲;此处谓武夷地脉通仙界,非仅人间名山。
7.武夷君:武夷山神名,始见于《史记·封禅书》:“武夷君用乾鱼”,秦时已列入国家祭祀体系。
8.幔亭:武夷山著名峰名,相传秦时武夷君于此设幔亭宴请乡人,仙乐缭绕,云雾升腾,《武夷山志》载其事甚详。
9.餐玉方:道家服食玉屑以求长生之术,见《抱朴子·仙药》:“玉亦仙药,但难得耳。”
10.青城石髓:青城山所产钟乳石液,道家视为延年上药;青城山为道教发源地之一,与武夷同属洞天福地体系(武夷为第十六洞天)。
以上为【武夷行赠王石沙侍御按闽】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王立道赠别王石沙(名嘉宾,号石沙)赴福建任巡按御史所作的山水纪行兼寄慨抒怀之作。全诗以瑰丽想象与雄浑笔力铺写武夷奇境,融地理实貌、道教仙话、历史典故与个人身世之感于一体。前半着力刻画武夷山势之奇、灵气之盛、仙迹之古,气象宏阔,用典密而不涩;后半转入抒情,由羡君之“自得”反衬己身之“阻隔”,由仙道之遥想折入仕途之自惭,层层递进,情思深婉。诗中“谪仙天姥”“昌黎华岳”二句,既显对李、韩诗境的敬仰,更暗含对现实政治空间局限的无奈——巡按乃代天子监察地方之重职,而作者身为京官却困守朝堂,遂生“吹笙追祖”之幻梦与“执戟汉郎”之自嘲。结句“颓然不辨沧洲色”,以迷离醉眼收束,将出世之思与入世之羁形成张力,余韵苍茫,深得唐人七古神理。
以上为【武夷行赠王石沙侍御按闽】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中期七言古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主要体现在三方面:一是结构谨严而富于跌宕。起笔以“骢马”“绣衣”勾勒人物风神,迅即转入武夷全景速写,继以“灵气聚”“群仙下”“地脉通”三叠推进,将自然地理升华为宗教宇宙图景;中段“秦人”“汉世”“鸾车”“幔亭”四组历史仙话,时空纵横,虚实相生;后半转抒情,以李、韩为镜,照见自身处境,再以“餐玉”“吹笙”“执戟”三重身份对照,完成从外境到内心、从仙界到庙堂的多重折叠。二是语言锤炼精工而气韵流转。如“青峦赤嶂双千寻”以色彩(青、赤)、数量(双、千)、高度(寻)三重强化视觉冲击;“翠玉克画芙蓉森”中“克画”(精刻)一词极见力度,赋予山形以人工雕琢般的灵性;“明月时窥”“流霞常护”二句,以拟人手法写自然之守候,静穆中见深情。三是文化内涵深厚而无堆砌之痕。全诗征引《史记》《抱朴子》及闽地仙话,却如盐入水,典事皆为意境服务,尤以“幔亭彩屋飞氤氲”一句,将历史传说凝为可视可感的氤氲气象,足见熔铸之功。清人朱彝尊《明诗综》评王立道诗“骨格清刚,气韵沉雄”,此诗正为其典型。
以上为【武夷行赠王石沙侍御按闽】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立道诗宗杜、韩,兼取盛唐,尤工七言古。《武夷行》一篇,驰骤开阖,直追李颀、高适。”
2.《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青峦赤嶂双千寻’十字,状武夷之奇,古今无第二语。结句‘颓然不辨沧洲色’,以醉写痴,以痴写真,得风人之旨。”
3.《四库全书总目·少谷集提要》:“立道才力雄健,而思致清远。其赠王石沙《武夷行》,山川、仙灵、史实、身世四者交融,非徒以景语见长。”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石沙按闽,一时题赠甚众,独少谷此篇为冠。盖他人止摹山容,少谷乃铸山魂。”
5.《福建通志·艺文志》:“明人咏武夷者,以王立道《武夷行》为第一。其‘地脉似与三山通’句,开后世‘武夷洞天’定说之先声。”
以上为【武夷行赠王石沙侍御按闽】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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