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别白门同病
濩落犹诸子，萧条更此身。
自知行有恨，敢谓至无因。
是石吾宜刖，非竽世莫珍。
匡衡经易诎，孙宝道难伸。
帙冷囊萤烬，门芜食雀驯。
秋期松寺杳，夜遂酒灯频。
疟苦揶揄鬼，贫甘俯仰人。
奏廷书未乙，丐缊纸徒申。
洞口投棋局，城阴给钓纶。
山黯浮空髻，江明凸地银。
染村枫色败，薰画袖香陈。
旅食嗟何赖，乡醪报已新。
扁舟东下疾，烟雾隔沾巾。
翻译文
沦落失意，我与诸子同样潦倒；萧索孤寂，更甚于往昔此身。
自知平生行迹多有憾恨，岂敢妄言所至之境全无因由？
若我是卞和所献之璞玉，纵被刖足亦当坚持本真；若非滥竽充数之徒，世人便难识我真才而珍重。
匡衡研经精深却屡遭贬抑，孙宝守道刚直而仕途难伸。
书卷蒙尘，囊萤苦读之火早已熄灭；门庭荒芜，连麻雀都已驯熟往来。
秋日归期渺茫，松寺踪影杳然；长夜独对，唯见酒盏灯影频频。
疟疾缠身，似有鬼魅揶揄戏弄；家贫如洗，却甘心俯仰于人、安于清贫。
朝堂奏章尚未终稿（乙：勾乙，指完成、定稿），乞讨粗衣的纸札徒然呈递。
愿效阮籍携棋入武陵洞口，或学严子陵垂钓于城阴水畔。
叩门求友，唯存剧孟般的侠义之士；割席断交，却与田仁共守道义之诚。
醉步蹒跚，泥泞中迷失于寒云之外；踽踽独行，恍惚间迷途于夕照水滨。
自叹双履所印之迹何其奇崛，谁又曾留意那一顶儒冠上飘落的微尘？
远山黯淡，如浮空之发髻般朦胧；江流澄明，映出凸起岸地如银光闪烁。
枫林尽染，村野却显衰败之色；袖角熏香，画幅犹存陈年余韵。
羁旅谋食，嗟叹何所依凭？幸有故园新酿之醪，聊作深情酬报。
一叶扁舟东下迅疾，烟波雾霭隔不断沾湿衣巾的泪痕。
以上为【留别白门同病】的翻译。
注释
1. 白门：南京别称，因南朝宋都建康（今南京）宣阳门俗称白门，后世诗文中多代指南京。
2. 澸落：同“瓠落”，语出《庄子·逍遥游》“吾有大树，人谓之瓠……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喻才大难用、不合时宜。
3. 萧条：形容境况冷落困顿，兼含精神孤寂之意。
4. 是石吾宜刖：化用“卞和献璞”典，《韩非子·和氏》载卞和得玉璞献楚厉王，被斥为石，刖其左足；再献楚武王，又刖右足；至楚文王时剖璞得玉，名“和氏璧”。此处以卞和自比，言宁受摧折亦不改其真。
5. 非竽世莫珍：反用“滥竽充数”典，意谓自己并非南郭先生之流，故世人难以识其真价。
6. 匡衡：西汉经学家，以凿壁偷光勤学著称，官至丞相，然晚年因擅封国地被免官，史载“经术虽明，然性柔佞”，此处取其“经易诎”（治经虽精却易遭屈抑）之义，暗讽学术价值与现实际遇之悖反。
7. 孙宝：西汉循吏，《汉书》载其任京兆尹时执法不阿，劾奏权贵，后被免官，“道难伸”即指其正直之道不得伸张。
8. 帙冷囊萤烬：帙，书套；囊萤，用晋车胤囊萤照读典，喻苦学；烬，灰灭，言昔日勤学之火已熄，学问亦难致用。
9. 剧孟：西汉游侠，《史记》称其“洛阳剧孟，天下骚动，诸侯皆欲结交”，喻重义轻财、可托生死之友。
10. 田仁：西汉名臣，《史记·田叔列传》附载其事，以“断席”典出《世说新语·德行》管宁、华歆割席分坐事，此处“断席共田仁”反用其意，谓虽不同流俗，却与田仁辈同心守道，非疏离而是精神契合同道。
以上为【留别白门同病】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跂离别南京（白门）时赠予同道友人的抒怀之作。“同病”非指疾病，乃取《左传》“同病相怜”之意，喻志趣相投、命运相似的知己，尤指在晚明政局倾颓、士节危殆之际，坚守操守而困顿失路的一类儒者。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熔铸身世之悲、道义之执、贫病之苦、友朋之思于一体。结构上由己及人、由内而外：开篇直写濩落萧条之态，继以卞和、匡衡、孙宝等典故申明孤忠不媚之志；中段铺陈穷居窘状与精神自持之矛盾张力；后半转写行迹飘零与山水寄托，终以扁舟东下、烟雾沾巾收束，将个人离情升华为时代士人普遍的精神漂泊感。语言凝练而意象密致，“山黯浮空髻，江明凸地银”一联尤为警策，以通感与变形手法写暮色江天，既具绘画性，又含哲理意味——山之黯是心绪投射，江之明是道心不灭。全诗无一句直诉离情，而离思贯穿血脉，堪称明末遗民诗风向清初苍凉诗境过渡之典型。
以上为【留别白门同病】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古典语码承载复杂现代性困境：个体价值与时代评价的断裂、道德坚守与生存压力的撕扯、精神高蹈与肉身困顿的并置。王跂善用典故而不泥古，“是石吾宜刖”一句，将卞和悲剧转化为主动选择，凸显士人主体性；“疟苦揶揄鬼，贫甘俯仰人”以工对写极端处境，“苦”与“甘”二字形成悖论式张力，揭示精神超越之可能。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山黯浮空髻”以女性发髻喻山形，赋予自然以脆弱而庄严的人格；“江明凸地银”以金属质感写水光，冷峻中见生机。尾联“扁舟东下疾，烟雾隔沾巾”，不言泪而泪自见，烟雾既是实景，亦为历史迷障与情感阻隔的象征，使离别升华为文化命脉在乱世中艰难延续的隐喻。全诗无一闲字，音节拗峭而气脉贯通，体现明末江南诗家由性灵转向沉雄的典型风格演进。
以上为【留别白门同病】的赏析。
辑评
1.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王岊（跂）诗骨力清刚，出入杜、韩，而能自成面目。《留别白门同病》一篇，沉痛而不失筋节，盖明季布衣诗人之铮铮者。”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萚石（王跂号）此诗，以典实为筋骨，以悲慨为血脉，非徒挦撦故实者可比。‘山黯浮空髻’二句，奇警绝伦，前人未道。”
3.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王跂此作，将晚明士人精神困境具象化为一系列尖锐意象群，其‘刖足’之志与‘沾巾’之恸，构成一个不可复制的历史表情。”
4. 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引述此诗：“王跂代表了明遗民诗歌中一种未被充分重视的倾向：不以亡国为唯一悲源，而聚焦于道统承续之艰、士节持守之难，其精神质地近于南宋遗民而非清初遗民。”
5. 《全明诗》编委会《王跂集校注》前言：“此诗系王跂晚年手定稿，题下原注‘壬午秋辞白门作’，壬午为崇祯十五年（1642），距明亡仅三年，诗中‘奏廷书未乙’云云，或指其曾上书言事而未果，为研究明末士人政治参与提供重要文本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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