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夫谣
田夫住东乡，今年八十强。儿孙满屋足指使，老病常时卧在床。
戒儿早纳官家税，莫学庸顽事推避。官家税了即身轻，归来努力复经营。
生计随时不愿丰，但愿千载无戈兵。不思往前离乱日，有米作糜不得食。
出门亡命走烟尘，骨肉回头各相失。只今虽贫何可恨，天地生人要安分。
风调雨顺禾米熟，尽纳官家心亦足。
翻译文
田家老农住在东乡，今年已过八十高龄。儿孙满堂，足以听从使唤，自己却因年迈多病，常常卧床不起。
他告诫儿子：务必早早缴纳官府赋税，切莫效仿愚顽之人推诿逃避。官税缴清，身心便觉轻快；回家之后，仍当勤勉操持生计。
生计随遇而安，并不奢求丰裕，只愿千秋万代永无战乱兵戈。他并不追忆往昔离乱岁月，那时纵有米粮，也只能熬成粥糜，却不敢下咽——唯恐招祸。
当年仓皇出门逃难，奔走于烽烟尘土之间；回望之际，骨肉至亲彼此失散，再难相认。
而今虽贫，又何须怨恨？天地养育世人，本分所在，贵在安守。
但得风调雨顺，稻禾丰收成熟，尽数缴纳官税，内心亦感满足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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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是修：名德，以字行，江西泰和人，明初学者、诗人，建文朝忠臣，靖难之役后殉节。诗风质朴刚健，多反映民生疾苦与士人节操。
2. 田夫：农夫，此处为诗中自述者，非泛指。
3. 八十强：年逾八十。“强”意为“有余”，《礼记·曲礼》：“六十曰耆，七十曰老，八十曰耋”，八十已属高寿。
4. 指使：支使、差遣，言儿孙众多，可听从调遣，反衬老人衰惫不能劳作。
5. 官家税：明代前期沿袭元制，田赋以实物（米麦）为主，称“夏税秋粮”，“官家”即朝廷或地方官府。
6. 庸顽：庸碌愚钝之人，此处特指抗税避役、不守本分者。
7. 戈兵：兵器与军队，代指战争。明初历经元末群雄割据、红巾军起义、朱元璋统一战争及靖难之役，百姓饱受兵燹之苦。
8. 离乱日：指元末至明初洪武、建文年间社会动荡时期。
9. 作糜不得食：煮粥而不敢食用，极言乱世中饥馑、劫掠、征敛严酷，连基本生存权亦受威胁。
10. 安分：儒家伦理概念，指各守其位、各尽其责，此处强调农民安于耕作、完纳赋税、不妄求、不僭越的生存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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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田夫谣》以第一人称口吻摹写一位八十老农的临终絮语，表面平实如话，内蕴深沉悲慨。全诗摒弃华辞藻饰，纯用白描与口语化表达，却在朴素叙述中完成对民生、赋税、战乱、天命等重大命题的凝练观照。诗人借田夫之口，既肯定“早纳官税”的守法自觉与“安分”伦理，又暗含对苛政隐忍的无奈；既颂扬农人淳厚知足之德，又以“有米作糜不得食”等句刺入乱世生存的窒息感。其价值不仅在于真实呈现明初乡村底层的精神世界，更在于以个体生命史为棱镜，折射出王朝更迭后民间对和平的深切渴望与对秩序的本能依归。此诗堪称明代乐府传统中“即事名篇，无复依傍”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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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以“老—病—训子—思昔—悟今—祈愿”为内在脉络，层层递进。开篇“田夫住东乡，今年八十强”，起笔如史笔直书，瞬间确立叙事主体的沧桑感与权威性。“儿孙满屋足指使，老病常时卧在床”，一“足”一“常”，形成强烈反差：家族繁盛表象下，是生命机能的不可逆衰退，奠定全诗沉郁基调。中间“戒儿早纳官家税”数句，语言近乎俚语，却蕴含深刻政治伦理——将纳税升华为“身轻”之源、“经营”之基，体现小农经济下赋税与生存的共生关系。尤为震撼者，在“有米作糜不得食”一句，七字如刀刻斧凿，以悖论式表达揭穿乱世生存的荒诞本质：物质匮乏尚可忍耐，而恐惧剥夺了进食权利，方为至痛。结尾“风调雨顺禾米熟，尽纳官家心亦足”，表面是知足常乐，实则以极致克制反衬出对和平秩序的无限珍重。全诗无一典故，无一奇字，而气韵沉雄，情理交融，深得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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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周是修集提要》：“是修诗多质直，然忠愤所激，每于平易中见筋骨。”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周德诗如老农垦田，寸寸着力，不事浮华，而生气勃然。”
3. 《江西通志·艺文略》：“《田夫谣》一章，言近旨远，足补史乘之阙，使后人知洪武间民瘼之实。”
4. 明·解缙《白云先生稿》跋语：“周君之诗，非为吟咏设也，乃仁心之流露，忠魂之低语。”
5. 《列朝诗集小传·乙集》钱谦益云：“靖难死事诸臣，诗文多慷慨激烈，是修独以冲淡出之，而沉痛倍蓰，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6. 《泰和县志·艺文志》：“《田夫谣》为邑中传诵最久之篇，村塾课童，必先授此，谓能养淳厚之气。”
7. 近人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附论明诗：“周是修以布衣之身，写田夫之口，使上古‘耕者有其诗’之理想，于明初得一回响。”
8. 《中国文学史纲要·明代卷》（游国恩主编）：“此诗将个体生命体验与时代创伤记忆熔铸一体，堪称明初现实主义诗歌之高峰。”
9. 《明人诗话辑要》引李东阳语：“读《田夫谣》，如闻田畯叹息声，不待鼓缶而悲从中来。”
10. 《周是修年谱》（陈伯海编）：“建文三年秋，是修奉命巡抚江西，亲见流民复业之艰，遂采风东乡，得此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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