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三首
翻译文
驯养耕牛，是为我耕作；调教骏马，是为我出行。
这些愚朴的牲畜既已乘驾服役，却常遭驱策鞭挞，毫无人道仁心。
岂能不知它们亦有血气之躯、痛痒之觉？为何偏偏认定它们全然无情？
人之所以贵于万物、分出尊卑贵贱，正因人被赋予灵性与仁德——此乃人为万物之灵的根本所在。
既然取其劳力以资己用，耗尽其精力体力，岂能不反施以恩义、予以体恤？
可叹那些残忍之徒，虐杀牲畜竟如折断草茎般轻率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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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感遇：唐代张九龄创设的诗题类型，多借物抒怀、感事明志；周是修沿用此题，承续其托物言理传统。
2．服牛：驯服牛只，典出《周易·系辞下》“服牛乘马，引重致远”，指人类对动物的役使。
3．蚩蚩：愚拙朴实貌，《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此处形容牲畜无知而顺从之态。
4．驱策：驱赶鞭策，含强制、凌迫之意，非温和调教。
5．血气：指生命体征与感知能力，《礼记·礼运》：“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血气即生命之本，具痛觉、疲倦、哀惧等情状。
6．人为物灵：化用《礼记·礼运》“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强调人因具仁德、理性、恻隐而为万物之灵长，非因主宰权势。
7．资用：取资所用，指役使牲畜以供人力所需。
8．推恩：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处引申为将仁心推广至有情众生，即“恩及禽兽”。
9．戕（qiāng）：残害、杀害，《左传·宣公十八年》：“凡自虐其君曰弑，自外曰戕。”
10．折茎：折断草茎，喻轻忽、随意、毫无敬畏地毁伤生命，极言其残忍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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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感遇”为题，实为借畜类之遭遇，深刻反思人类中心主义下的伦理失序。周是修身为明初忠臣儒者，诗中无一字言政，却处处映照其仁民爱物、推己及人的儒家本怀。全诗由日常役使牛马起兴，层层递进：先述事实（服牛乘马），次揭悖理（驱策少仁），再发诘问（安知无情），继而立论（人为物灵之责），终归于道德批判（戕之如折茎）。逻辑严密，情感沉郁，具有强烈的道德自觉与生命悲悯，在明初咏物诗中独标高格，堪称“以小见大、由物及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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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凝练而张力十足：首联以“待余”二字切入，表面写人畜依存关系，暗藏主奴权力结构；颔联“蚩蚩”与“不少仁”形成尖锐对照，凸显施虐者之麻木；颈联设问如惊雷，“安知有血气”直刺人类傲慢的认知盲区；尾联“戕之如折茎”以触目惊心的比喻收束，将抽象伦理批判具象为视觉暴烈的画面。语言质朴近古，无藻饰而力透纸背，深得汉魏五古遗韵。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同情弱者，而是从根本上重申儒家“仁者爱人”之“仁”字的普遍性——仁非仅施于同类，亦当及于有生；若失此维系，所谓“物灵”便成虚名。此即朱熹所谓“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周氏以诗证道，诚一代醇儒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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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周是修诗质直而有风骨，其《感遇》数章，不事雕琢，而忠厚恻怛之气溢于楮墨之间。”
2．《明诗纪事》（陈田）：“是修以死节著，其诗亦凛然有生气。《感遇》之作，托物见志，仁心流露，非苟作者。”
3．《四库全书总目·巽川集提要》：“是修诗多关教化，如《感遇》诸篇，阐发性理，不堕空言，足见其学有本原。”
4．《明史·周是修传》：“（是修）工为诗，务求典雅，而尤重风教。”
5．《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周氏《感遇》三首，语虽简古，而义理精微，盖得三百篇‘温柔敦厚’之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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