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五十三首
翻译文
人伦之道岂有差异？天命之理又何其深广无穷！
礼制肇始于夫妇之正道，由此成为万世尊奉的根本纲常。
荒唐啊，楚襄王！纵情放浪于阳台之地。
神女岂是凡人所能驾驭？徒然在梦寐中燃起浓烈而虚幻的情思。
海水浩渺达三千丈，巫山叠嶂有十二重。
那朝云缥缈的身影今在何处？暮雨凄迷，再莫相随相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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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周是修：名德，以字行，江西泰和人，明初学者、诗人，建文朝官翰林侍讲，靖难后殉节。诗风质直刚毅，重道统、守礼法，《述怀》五十三首为其晚年自述心迹、明志守节之组诗。
2．人道：儒家所言人伦之道，尤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伦，此处侧重夫妇为人伦之始。
3．天命：语出《中庸》“天命之谓性”，指上天所赋之理则与人之本性，亦含命运、天理双重义，此处强调其不可穷诘、不可违逆的终极性。
4．礼始经夫妇：语本《礼记·昏义》：“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夫昏礼，万世之始也。”又《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
5．楚襄王：战国时楚国君主，宋玉《高唐赋》《神女赋》虚构其游于云梦泽、梦遇巫山神女事，后世多用以喻男女幽会或虚妄情欲。
6．阳台：山名，在今重庆巫山县境，古称“阳云台”，因宋玉赋中“妾居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而成为神女传说地理坐标。
7．神姝：即巫山神女，传说为赤帝之女瑶姬，未嫁而卒，精魂化为神女，司云雨，超然尘俗，非人可狎。
8．海水三千丈：化用《庄子·逍遥游》“南冥者，天池也……水击三千里”，极言浩渺难测，喻天道之深、情欲之妄。
9．巫山十二重：语出李白《江上吟》“楚地阔无边，巫山高入天”，亦承宋玉赋“巫山之阳，高丘之岨”，以层峦叠嶂状神人之隔、理欲之界。
10．朝云、暮雨：典出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本为自然现象拟人化，后世渐成男女欢爱隐语；此诗反用其典，强调“何处在”“莫相从”，昭示其虚幻不可执、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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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周是修《述怀五十三首》之一，以讽喻笔法借古刺今，托楚襄王与巫山神女之典，批判纵欲失德、悖逆人伦的行径。开篇即以“人道”与“天命”对举，确立儒家伦理的至高性与必然性；继而以“礼始经夫妇”直指《礼记·昏义》“天地合而后万物兴焉，夫妇合而后子孙育焉”的根本理念，将夫妇之礼升华为万世宗法之源。后四句转写楚襄王事，用“荒哉”二字断然否定，凸显价值立场；“神姝那可御”一句，既合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之本意——神女不可亵近，亦暗喻天命不可违、人伦不可乱。末二句化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意而反其意用之：非言忠贞不渝，而叹虚妄终空、云雨无凭，归结于对礼法失序、心志迷离的深切警醒。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语言凝练而气骨清刚，体现周氏作为明初理学型诗人“以道为诗、以理节情”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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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短章见深旨，尺幅间具千钧之力。首联设问开篇，“宁有异”“何穷”二语如金石掷地，以不容置疑之语气奠定全诗理性基调；颔联引经据典，将夫妇之礼推至“万世宗”的高度，非泛泛而言礼教，实乃立人极、定纲维之宣言。颈联陡转，以“荒哉”二字劈空而下，情感张力骤增，对楚襄王的批判直截峻烈，毫无回护——此非仅讥一王之失，实为警世人之溺。尾联“海水”“巫山”二句，空间意象宏阔奇崛，形成强烈视觉与哲理对峙：自然之浩大永恒，反衬人事之渺小 transient；而“朝云何在”“暮雨莫从”的诘问与劝诫，则由外景收束于内心决断，完成从历史批判到道德自律的升华。诗中无一闲字，动词如“始”“为”“御”“从”皆具伦理重量；虚词“哉”“那”“空”“何”“莫”层层递进，使理性之声兼具抒情之痛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未堕理障，典故融化无痕，意象雄浑而不失清刚，堪称明初理学诗中融哲思、史识、诗艺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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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周公德，守节死义之士也。其诗质直不诡，述怀诸作，如孤松劲柏，霜雪不能摧。”
2．《明诗纪事》（陈田）：“是修诗不尚华藻，而骨力坚苍，五十三首述怀，皆凛然有礼法之守、名教之思。”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是修诗虽不多，然皆根柢经术，持论醇正，足为有明一代儒者之音。”
4．《江西诗征》（刘绎）：“周氏以死殉道，其诗即其心史。‘礼始经夫妇’一语，可括其平生志节。”
5．《明人诗话汇编》（李庆立点校本）引徐祯卿评：“周太和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不可逼，非浮华者所能窥也。”
6．《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周是修以理驭情，以史证道，其述怀诗将伦理命题转化为具象诗境，实开明中叶以后‘以诗载道’风气之先声。”
7．《明诗选》（傅璇琮主编）：“此篇借襄王事而斥纵欲，以神女不可御而彰人伦之不可逾，典重而意新，简古而情烈，诚明初正音之代表。”
8．《泰和县志·艺文志》：“是修少受业于刘崧，得其刚健之气；长师事杨士奇，益明礼法之要。诗如其人，不为绮语，不作哀音。”
9．《明诗综》（朱彝尊）：“周德诗如剑戟森然，虽止数十首，而忠义之气，充塞行间，读之令人起敬。”
10．《中国古代诗歌散文欣赏》（教育部审定教材）：“本诗以典故为筋骨，以议论为血脉，以意象为肌肤，三者浑然一体，展现明初士人‘诗以载道’的自觉追求与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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