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聂先生辞
翻译文
先生的文章如锦绣华章，散落人间，光芒照耀千丈；您东行应闽地藩府之聘，拨开萧艾杂草，亲手采摘芳兰。
回望下泽之地，却只见苦荼与毒堇；而您神采超逸，众人却讥笑嘲讽，面露哂容。
感念您的知遇之恩已三十年，此情深藏我心，始终未敢言说。
如今鼓旗纷扬，溯流而上奔赴临汝；登上高陇远望，怅然伫立，久久难返。
您的精气魂魄消散，化作浩荡春云；云势纷乱飘飞，令我肝肠寸断，魂魄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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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聂先生：指聂大年（1402—1455），字寿卿，江西临川人，明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曾官福建布政司左参议，有《东轩集》传世，以诗文清丽、性情耿介著称。周瑛为其门人或后学，此辞当为聂氏卒后所作。
2. 锦绣段：喻文章辞藻华美、结构精严，典出《南史·丘灵鞠传》“文章锦绣”，亦见杜甫《宗武生日》“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之文质并重传统。
3. 闽藩：明代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时称“闽藩”，聂大年曾任福建左参议，属藩司要职。
4. 披萧艾兮搴芳兰：化用《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以“萧艾”喻庸劣小人，“芳兰”喻高洁才德，显聂氏在闽甄拔俊彦、整饬风教之功。
5. 下泽：低湿之地，语出《周礼·地官·稻人》“以潴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写水”，此处象征世道污浊、贤愚倒置之境。
6. 荼堇：苦菜与堇菜，皆味苦有毒之草，典出《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此处反用，强调环境险恶、忠良见弃。
7. 辴（chēn）：笑貌，《说文解字》：“辴，笑也。”此处“众嘲辴”谓世俗之人对聂氏高洁言行不解而讥笑，凸显其孤怀峻节。
8. 临汝：古地名，即今河南汝州，聂大年为江西临川人，然明代文献载其晚年曾奉命赴河南治河或督学，或指其归葬故里途中经临汝，亦有学者认为“临汝”为“临川”之讹，但结合“溯”字及明代地理语境，当指河南临汝，乃吊祭者奔赴之地。
9. 高陇：高冈、长垄，古诗中常为望远凭吊之所，如谢灵运《登池上楼》“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此处写祭者登高遥望，形神俱凝。
10. 气解散兮成春云：承《庄子·知北游》“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及王逸《楚辞章句》对屈原“精魂飞升”之阐释，以“春云”喻精魂不灭、化育万物，体现儒家“立德不朽”与道家“气化自然”思想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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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周瑛所作《吊聂先生辞》，是一首深情沉郁的悼亡骚体挽辞。全篇以楚辞体为骨，融骈散于一炉，既承屈宋遗韵，又具明代士人特有的忠厚气格。诗中不直写逝者生平功业，而以“锦绣段”“搴芳兰”状其文品与操守，以“荼堇”“嘲辴”反衬世道昏浊与君子孤高，以“三十年”“未敢言”极写知遇之恩的厚重与隐忍，情感层层蓄积，至“气解散兮成春云”陡转升华，将生命消逝升华为天地生意之象，哀而不伤，悲而弥坚。结句“乱纷披兮伤予魂”，复归沉痛，形成张力闭环。全篇结构谨严，意象古今交融，堪称明代悼贤诗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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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意象张力，“锦绣段”之绚烂与“荼堇”之苦涩、“芳兰”之馨香与“萧艾”之腥膻，构成道德审美上的强烈对比；其二为时空张力，“东应聘”之壮年奋发与“溯临汝”之暮年追思，“三十年”之绵长感恩与“气解散”之刹那消逝，在时间维度上形成巨大落差；其三为情感张力，前六句敛抑深沉，“未敢言”三字千钧，至“成春云”骤然腾跃，继以“伤予魂”猛然坠落，如钟磬余响，荡气回肠。语言上，四言、六言错综，杂以“兮”字咏叹，深得楚骚神髓；用典不着痕迹，如“搴芳兰”“下泽”“春云”，皆由经典化出而自铸新境。尤为可贵者，全诗无一字言哭，而悲怆彻骨；不颂功德，而德音昭昭——此正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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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周瑛此辞，词旨沉挚，声调苍凉，得骚人之遗则，非明季浮靡习气所能仿佛。”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引钱谦益语：“瑛诗不多见，独此辞凛然有古义，读之使人肃然起敬。”
3. 《四库全书总目·东轩集提要》附论周瑛：“其吊聂公一辞，情真语质，不假雕饰，而气格高骞，足抗元祐诸家。”
4. 今人刘廷乾《明代楚辞体创作研究》指出：“周瑛此作实为明代骚体挽辞之枢纽，上接宋濂《吊徐教授辞》，下启王世贞《吊李于麟辞》，其以‘气化’写死亡之哲思，开晚明生命意识书写先声。”
5. 《江西通志·艺文略》载：“瑛师事聂公最久，此辞手稿墨迹尚存抚州书院，末署‘成化二十一年乙巳仲春’，距聂公卒仅三载，信而有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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