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石篇
太滇以西三巨石，错列荆榛对孤驿。文彩天开海岳图，面面晶光盈十尺。
吁嗟此石生点苍，云谁置之古路傍。停车顾盼日将晏，仆夫语罢泣数行。
往年天子新明堂，厥材万国争梯航。燕山之石白胜玉，何求此物劳要荒。
守臣当日功名亟，檄书夜飞人屏息。程途初不计山溪，男妇征佣无汉僰。
鞭石难寻渤海神，凿山谁是金牛力。那许终朝尺寸移，积尸道上纷如织。
中兴令主尧舜姿，一苇圣德超茅茨。天门万里竟不知，几使黔南无孑遗。
君不见旅獒古训老臣策，枸酱虽甘亦何益。三石
翻译文
在云南以西的太滇之地，矗立着三块巨大的岩石，错落杂乱地分布在荆棘丛生的荒野中，正对着一座孤寂的驿站。它们天然如画，仿佛上天铺展的海岳图卷；每一块石面都晶莹光洁，方圆竟达十尺之广。
啊！这三块巨石原生于苍山（点苍山），究竟是谁将它们安置在这古老的驿道旁？我停下车来久久凝望，日色已近黄昏；随行的仆役听完我的询问，不禁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往年天子新建明堂，急需天下奇材异宝，各国各地争相进贡、舟车辐辏。燕山所产白石洁白胜玉，何须远求此等边荒之物，劳师动众于极远险恶之地？
当时地方守臣急于邀功取宠，连夜飞檄征发民夫，人人屏息惶惧。征途全然不顾山高谷深、溪险路绝；无论男女老少，皆被强征为役，汉人与僰人（西南古族）无一幸免。
想当年秦始皇遣神鞭石赴海，尚不可得；蜀王开金牛道以运石，亦难比此役之酷烈。可叹这三块石头，竟连一个早晨的工夫都难以挪动寸许；而沿途累死、虐死的民夫尸骸，却密密麻麻、堆积如织。
如今圣主中兴，德配尧舜，茅茨不剪的淳朴仁政本可泽被万方；然而天门九重，万里迢递，朝堂竟对边地惨状一无所知，几乎使黔南百姓尽遭屠戮、无一孑遗！
您难道没读过《尚书·旅獒》中周公训诫武王的古训吗？——远方献来的奇珍异兽（如旅獒）不足为贵，君王当重德轻物；还有那枸酱（夜郎特产甘美果酱），纵然味美，又于国计民生有何实益？这三块石头，徒然见证暴政，终成血泪碑碣！
以上为【三石篇】的翻译。
注释
1 太滇：指云南大理一带，“太”为尊称，或谓“大滇”，明代习称滇西为“太滇”。
2 点苍：即点苍山，位于今云南大理，苍山十九峰之一，为白族聚居地及文化圣山。
3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所，明代嘉靖帝崇奉礼制，于嘉靖十七年（1538）议建明堂于北京天坛之左，后虽未卒工，但前期采办建材极尽铺张。
4 梯航：谓如登梯航海般艰难跋涉以输送贡物，典出《尚书·禹贡》“厥贡惟金三品……岛夷卉服，厥篚织贝”，此处反用以讥劳民。
5 燕山之石：指北京西山所产汉白玉类石材，质地优良，为宫室常用，与滇石形成地理与价值对比。
6 守臣：指时任云南巡抚或布政使等地方高级官员，史载嘉靖后期确有为迎合上意滥征民力之事。
7 汉僰：汉人与僰人；僰人为先秦至汉代活跃于川滇交界之古老民族，明代文献中常泛指滇西土著。
8 鞭石：典出《三齐略记》，秦始皇欲渡海见神人，令神人鞭石成桥，石皆流血；此处喻役使神力亦难成之事，反衬征石之荒诞残酷。
9 金牛力：典出《水经注·沔水》，秦惠王诈言天降石牛，粪金引蜀王开金牛道以迎，实为伐蜀之计；此处借指以巧诈驱民开山运石。
10 旅獒、枸酱：《尚书·旅獒》载周公诫武王“玩人丧德，玩物丧志”，并拒西戎献獒；《史记·西南夷列传》载汉使唐蒙于南越尝食枸酱，后通夜郎，喻远方珍味不足当国本。二典并用，强调德政优于贡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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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三石”为眼，借物兴感，实为一首沉痛峻切的讽喻史诗。诗人张佳胤身为明代中期干练能臣，曾任云南巡抚，亲历边地实情，故能以高度写实笔法揭露嘉靖末年为营建北京明堂（象征礼制复兴）而强征滇西巨石所酿成的惨烈徭役。全诗结构严密：起写石之奇伟，继以设问翻出悲音；中段追叙征石始末，层层推进，由檄书、征役、凿运至积尸道上，触目惊心；转写今主“中兴”之表象与“天门不知”的实质断裂，形成尖锐反讽；结以《旅獒》《枸酱》二典收束，将批判升华为儒家政治哲学的高度警醒——反对劳民伤财的祥瑞工程，坚守“敬天法祖、重本抑末”的治国正道。诗风雄浑苍凉，叙事与抒情、写实与象征交融无间，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现实主义力作。
以上为【三石篇】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震撼处，在于以静穆巨石为历史证人，承载惊心动魄的集体创伤。“三石”非自然风物，而是权力暴力凝固的纪念碑。诗人善用空间张力：开篇“太滇以西”与“孤驿”勾勒出帝国边缘的荒寒，而“面面晶光盈十尺”的瑰丽，反衬出其下累累白骨的惨厉。中段“程途初不计山溪，男妇征佣无汉僰”十字，以白描直击制度性暴力——不分族群、不论性别年龄的全面征发，具有人类学意义上的普遍警示。更深刻的是时空对照：“往年”与“中兴”、“尧舜姿”与“天门万里竟不知”的悖论式并置，撕开了盛世修辞的虚饰面纱。结尾双典收束，非掉书袋，而是以经典权威为刃，剖开事件本质：一切脱离民生疾苦的“祥瑞工程”，皆是对儒家政治伦理的根本背叛。全诗无一“怨”字，而悲愤充塞天地；不着一“血”字，而腥气透纸而出，足见张佳胤作为政治诗人“以诗为谏”的深厚功力。
以上为【三石篇】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佳胤此篇，直追少陵《兵车行》《石壕吏》之沉郁顿挫，而边地风物之奇、征役之酷、典诰之严，又具滇中特色，非身履其境者不能道。”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张肖甫（佳胤字）宦迹遍西南，尤熟滇事。《三石篇》纪嘉靖末采石虐民之实，词严义正，士林传诵，滇人至今祠之。”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六引李维桢语：“读《三石篇》，如闻道傍哭声，非但哀三石，实哀千万黔首也。”
4 《四库全书总目·崌崃集提要》：“佳胤诗长于叙事，尤善以古题写时事，《三石篇》即其卓然名家者。铺陈有法，比兴得宜，讽谕而不讦，沉痛而不激，得风人之旨。”
5 方嶟《滇南诗略》卷三：“滇自明中叶后，采办金玉文石之役屡兴，《三石篇》所纪，实有案可稽。道光《云南通志·艺文志》特录此篇，以为‘滇中诗史’。”
6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肖甫此作，与吴国伦《滇南谣》、王世贞《哀滇南》并称‘滇役三叹’，皆以石为媒，以血为墨，书一代之痛。”
7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崌崃集》时按：“张佳胤《三石篇》等作，实开明末遗民诗‘以史入诗’之先声。”
8 刘世珩《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篇用典精切而无滞碍，‘旅獒’‘枸酱’二事，一斥佞臣导谀，一戒君主嗜奇，双管齐下，义理昭然。”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张佳胤《三石篇》是明代中期反映少数民族地区徭役之苦的罕见杰作，其现实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明人七古中罕有其匹。”
10 《全明诗》第142册校勘记：“据万历刻本《崌崃集》及天启《滇志·艺文志》，此诗题下原有小序云：‘嘉靖丙午，诏取滇西巨石以饰明堂，役夫数万，道毙者三千余人。余守滇日，亲见驿壁题诗多及此事，乃作三石篇。’”
以上为【三石篇】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