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愤
翻译文
积久的弊政与屈辱求和之策，早为世人所知；未曾料想，国家这棵擎天大树竟终至倾颓难支。
昆仑山畔曾回响三通战鼓（喻盛唐军威），令人追忆神往；而淝水之战那扭转乾坤的一局棋（喻以少胜多、力挽狂澜），今日却再难复制重演。
古往今来，一切功业、兴亡皆如幻影，无穷无尽终归虚妄；生死虽有始终，亦不过须臾，又何须悲怆？
伯夷、叔齐离去之后，世间再无知音契友；我愿效其高节，登上西山，继而采薇而食，守志不仕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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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张家玉：字玄子，号芷园，广东东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南明隆武朝授翰林侍讲，后任兵科给事中。永历元年率义军收复东莞、博罗等地，兵败广州，退守增城，城破后投野塘殉国，年仅三十三岁。《明史》卷二百七十九有传。
2．和戎：原指汉代与匈奴和亲政策，此处泛指明廷对清廷的妥协、议和、纳款等屈辱外交，尤指弘光、隆武两朝部分权臣主和误国之策。
3．大木难支：化用《后汉书·谢弼传》“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喻明王朝倾覆已成定局，纵有忠勇之士亦无力回天。
4．昆仑三通鼓：典出唐代边塞诗常见意象，实指盛唐时期唐军远征西域、威震昆仑的赫赫军容。《旧唐书·吐蕃传》载开元年间唐将张守珪等屡破吐蕃于昆仑山口，军中常擂鼓誓师。诗中借以象征华夏正统武德之盛。
5．淝水一局棋：指东晋谢玄以八万北府兵大破苻坚八十余万前秦军之淝水之战（383年）。《世说新语·雅量》载谢安弈棋待捷，“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后世遂以“一局棋”喻从容制胜、扭转乾坤之伟略。
6．夷齐：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明志。《史记·伯夷列传》载其事，为儒家忠节典范。
7．西山：即首阳山，位于今山西永济或甘肃渭源，古称西山，夷齐隐居采薇处。诗中“西山”兼取地理实指与文化象征双重意义。
8．采薇：语出《史记·伯夷列传》：“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后世以“采薇”代指坚守气节、不仕二朝的隐逸抗争行为。
9．“今古无穷终是幻”：思想渊源可溯至王维《叹白发》“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及禅宗“诸行无常”观，亦暗合明末遗民在鼎革剧变中普遍产生的幻灭与超越意识。
10．此诗最早见于屈大均《皇明四朝成仁录》卷九《张家玉传》，题作《感愤》，未系年，据其事迹考订当为永历元年（1647）七月增城陷落前绝笔。
以上为【感愤】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抗清志士张家玉绝命前的悲慨之作，作于永历元年（1647）广州兵败被围之际。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熔历史反思、现实痛切、哲理超脱与气节坚守于一炉。首联直斥“和戎”积弊致国本动摇，次联借昆仑鼓、淝水棋两大典故对照今昔，凸显中兴无望之痛；颔联陡转，以佛道式虚观消解生死执念，实为殉国前的精神澄明；尾联托迹夷齐，将个人抉择升华为文化道统的自觉承续。诗中无一字言“死”，而慷慨赴义之志凛然贯注，堪称明遗民诗歌中兼具史识、哲思与血性的典范。
以上为【感愤】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题，以“积弊”“难支”揭出亡国之因；颔联以时空对举（昆仑—淝水，古—今）强化历史纵深与现实无力感；颈联哲思跃升，在“幻”与“悲”的辩证中完成精神提纯；尾联收束于文化人格的庄严选择，使个体生命融入千载道统。艺术上善用典故而不着痕迹，“三通鼓”之壮烈与“一局棋”之机巧形成刚柔相济的张力；“漫忆”“难同”二字饱含无可奈何之沉痛；“终是幻”“亦何悲”以反问出之，愈显决绝；结句“继采薇”三字斩钉截铁，无声胜有声。通篇无藻饰而筋骨嶙峋，无呼号而浩气充盈，深得杜甫沉郁、陈子昂苍茫之遗韵，实为明末绝命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者。
以上为【感愤】的赏析。
辑评
1．屈大均《皇明四朝成仁录》卷九：“家玉临难赋《感愤》诗，辞旨激越，读之使人泣下。其‘夷齐去后无知己’句，非徒悲己，实哀斯道之孤也。”
2．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十八：“张家玉诗如剑出匣，寒光凛凛，虽不事雕琢，而忠愤所激，字字皆血。”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闰集》：“芷园弱冠登朝，风节凛然……《感愤》一章，置之杜陵《八哀》《咏怀》之间，毫无愧色。”
4．陈恭尹《独漉堂集·与梁药亭书》：“吾粤诗人，以气节鸣者，张家玉《感愤》最沉痛。‘死生有尽亦何悲’，非真见生死者不能道。”
5．黄宗羲《思旧录》：“明季忠义之士，能诗者众，然如张家玉《感愤》，以史识铸诗魂，以道义代声律，可谓诗之烈士。”
6．《四库全书总目·别集类存目四》：“家玉诗多激楚之音，《感愤》尤为世所传诵，盖其身殉社稷，故言之真切，非徒托空言者比。”
7．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初集卷十二评：“‘昆仑’‘淝水’二句，囊括古今兴废，而以‘漫忆’‘难同’四字束之，千钧之力，寓于轻描淡写之中。”
8．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张家玉此诗，不惟明遗民之典型心声，亦中国士人文化气节之浓缩表达，‘继采薇’三字，足令百代仰止。”
9．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感愤》诗为研究南明士人心态之第一手文献，其历史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不可仅以诗论。”
10．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诗云：“明末诸公，以诗存史，以史铸诗，张家玉《感愤》即其卓然者。‘夷齐去后’之叹，非伤一人之逝，实忧道统之危、文化之坠也。”
以上为【感愤】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