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欲提师入卫西京奈前途阻绝不果
翻译文
刺骨寒风裹挟霜气扑面如沙，孤臣漂泊流离久已无家可归。
北望故都，痛惜胡虏犬戎竟盘踞于皇帝所居的黄屋；西望长安方向，遥想朝臣冠带礼服尚在拥戴天子仪仗（翠华）而行。
我托付一曲《猗兰操》寄寓幽贞高洁之志，可谁又吹起胡地悲笳，声调凄惨入骨？
心绪摇摇欲坠，愈觉摧折；三匝绕枝的乌鸦哀鸣，更令我愁肠百结，不忍卒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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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屡欲提师入卫西京：屡次想要率领军队奔赴西京（长安）保卫朝廷。此处“西京”实指南明隆武政权所在福州（隆武帝曾拟迁都西安未果，诗中借古称寄托中兴之望），或泛指明朝正统象征之地；亦有学者认为系追念唐肃宗灵武即位、郭子仪收复两京之典，以自励复国之志。
2. 奈前途阻绝不果：无奈前路受阻，终未能实现。
3. 张家玉（1615—1647）：字子元，号芷园，广东东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南明隆武时任兵科给事中，力主抗清，后组织义军转战粤东，兵败投水殉国，谥“忠烈”。
4. 透甲霜风：寒风凛冽，穿透铠甲。透甲，极言风寒之烈。
5. 孤臣：孤立无助、忠贞不贰的臣子，多用于王朝倾覆后坚守气节之士自称。
6. 黄屋：古代帝王所居之车盖或宫室，以黄缯为盖，代指皇帝居所或皇权正统。《史记·秦始皇本纪》：“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黄屋左纛。”此处指被清军占据的北京紫宸。
7. 冠裳：官服与礼冠，代指汉族衣冠制度及南明臣僚；翠华：皇帝仪仗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幡，代指天子车驾或朝廷正统。《汉书·贾山传》：“秦为无道……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而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后世以“翠华西幸”指天子巡幸，此处反用，寄望于天子重振纲常。
8. 猗兰幽里操：即《猗兰操》，古琴曲名，相传为孔子自卫返鲁途中见幽兰独茂于荒谷，感君子生不逢时而作，见《乐府诗集》卷五十八。诗中借指自己坚守忠贞、不媚时俗的节操。
9. 胡拍惨中笳：胡地节奏的悲凉笛声（笳）直入人心。“胡拍”指胡乐节拍，“笳”为古代北方少数民族乐器，常与边塞悲情相联，如蔡琰《胡笳十八拍》。
10. 三匝愁听绕树鸦：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以乌鸦绕树徘徊无依，隐喻自身忠而见弃、复国无门、进退失据之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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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明抗清志士张家玉于国破流亡之际所作，沉郁顿挫，忠愤激越。全篇以“提师入卫西京”之未遂壮志为情感枢纽，熔铸家国之恸、身世之悲、文化之思于一体。首联以“透甲霜风”“扑面沙”极写行军之艰与心境之寒，奠定苍凉基调；颔联“北怜”“西望”二句空间对举，将胡尘蔽日之现实与中兴复辟之期盼并置，张力强烈；颈联用典精切，《猗兰操》喻君子守节，《胡笳》状异族凌虐，雅俗对照，悲慨深沉；尾联化用曹操“绕树三匝”意象，以鸦声反衬人之孤寂，结句“心逾折”三字力透纸背。通篇无一“泪”字而泪尽血枯，无一“忠”字而忠魂凛然，堪称南明遗民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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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题写行役之苦与身世之孤，以“霜风”“沙”“无家”勾勒出铁血苍茫的视觉与触觉世界；颔联时空腾挪，“北怜”直刺现实之辱，“西望”遥寄理想之光，一抑一扬间见忠愤之烈；颈联转入内心，以雅乐（猗兰）与胡音（悲笳）对举，文化正统与异族暴力形成尖锐对立，音乐意象承载沉重历史判断；尾联收束于听觉——鸦声三匝，非止写景，实为心声外化，“摇摇”“逾折”“愁听”三词叠用，将精神濒临崩溃之态刻写入微。语言上善用典而不露痕迹，《猗兰》《胡笳》《绕树》诸典皆融入血肉，毫无獭祭之痕；声律上平仄拗救得当，“扑面沙”“举翠华”“惨中笳”等句以入声、平声交替制造顿挫节奏，诵之如闻金石裂帛。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个人悲欢，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文明存续之叩问——当“冠裳”与“翠华”成为精神坐标，“猗兰”便不止是操守，更是华夏衣冠不可磨灭的文化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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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张家玉忠烈刚毅，诗多悲壮激烈之音，此篇尤见肝胆棱棱，有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概。”
2. 清·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十九：“家玉每临阵，辄吟诗自励，其《舟中》《哭师》及此章，皆血泪交迸，读之令人发竖。”
3. 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明季遗民诗中，能于尺幅间展万里河山之恸、千载衣冠之思者，张氏此作庶几近之。”
4.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南明卷》：“通篇无一闲字，无一虚声，字字从铁火中淬出，南明忠义诗之铮铮者也。”
5.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家玉诗学杜而得其沉郁，此篇颔联‘北怜’‘西望’，直追少陵《秋兴》笔力。”
6. 柯愈春《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芷园诗以气格胜，不尚雕琢，此作尤见真性情、真血性，非徒以辞采论者。”
7.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家玉诗慷慨任气，多忠愤语，虽格律未尽醇，而忠义之气，足以贯虹霓而动天地。”
8. 黄天骥《岭南文学史》：“此诗将地理空间（北/西）、文化符号（黄屋/冠裳/猗兰/胡笳）、心理节奏（摇摇/逾折/三匝）熔铸一体，构成南明诗歌中罕见的多重复调结构。”
9. 朱则杰《清诗史》：“南明诗人中，能以古典语汇承载现代民族意识自觉者，张家玉此作开风气之先。”
10. 《中国历代诗歌选》（林庚、冯沅君主编）：“末句‘三匝愁听绕树鸦’，以自然物象收束万钧悲慨，余韵苍凉，使读者但闻鸦声，已觉天地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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