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绾毂地,庾亮古今楼。楼吞潇湘洞庭水,地控东西上下流。
蜀吴虎斗亦雄武,不得荆州苦更苦。须臾胜败一局棋,三分事业几丘土。
何如乘月舒两眸,不浅兴同参佐游。一入醉乡我也无,俯仰天地亦蜉蝤。
我今把酒酹明月,虽有圆缺岁岁无休歇。曾向楼中照酒人,又照当时舳舻旌旗之搰搰。
瞥见君山云雾横,又见章华草木荣。舜妃楚灵今何在,愁闻江上铁笛声。
笛声嘹喨特悽楚,落尽梅花闷不语。回望檐头月已西,乃知千古陈迹仅如一瞬许。
孰得孰失孰存亡,孰如江月尚流光。此楼亦难尽满游人兴,胡不乘风鼓枻穷沧海而相羊。
醉馀学李白,捶碎黄鹤为狂客。恐杀风景碍吾徒,旋车吊古,更于水浒遍觅庾信罗含宅。
翻译文
荆州是天下枢纽之地,庾亮楼自古矗立于此。楼阁高耸,仿佛吞纳潇湘与洞庭的浩渺烟波;地势雄踞,牢牢控扼长江东西、上下千里水道。
当年蜀汉与东吴如猛虎相搏,虽极尽雄武,却因不得荆州而困顿不堪、苦不堪言。转瞬之间,胜败不过一局棋枰之弈;鼎足三分的宏图伟业,最终也不过化作几堆荒丘尘土。
何如乘着清辉明月,舒展双眸远眺?那兴致不浅,恰似当年庾亮携参佐登楼夜游之雅集。一旦沉醉于酒乡,我亦忘却形骸、消解自我;俯仰天地之间,人不过如蜉蝣般短暂微渺。
今日我举杯向明月酹酒祭奠:明月虽有阴晴圆缺,却年年不息、恒久流转。它曾照见楼中把酒言欢的古人,也曾映照当年江上舳舻连绵、旌旗猎猎、橹声搰搰(hù hù,拟橹声或舟行水动之声)的壮阔军容。
忽然瞥见君山横卧于云雾之中,又见章华台畔草木欣荣。舜帝二妃(湘妃)、楚灵王等历史人物今在何处?唯余江上传来铁笛声,令人愁绪难禁。
笛声嘹亮而格外凄清,梅花纷纷落尽,我默然无语,郁结难舒。回望檐角,月已西斜——方知千古兴废、盛衰陈迹,竟只如电光石火之一瞬!
究竟谁得?谁失?谁存?谁亡?唯有江上明月,至今依然流光不灭。此楼纵然名胜,亦难尽载后世游人无穷之兴慨;何不乘长风、鼓双桨,直赴沧海尽头,自在遨游、逍遥徜徉?
醉意阑珊之际,学李白之狂放:欲捶碎黄鹤楼以抒胸臆,做个睥睨古今的狂客!只怕这煞风景之举惊扰同游诸君,于是掉转车驾,凭吊古迹;更沿着水岸四处寻访——当年庾信、罗含的故宅旧址,是否尚存一二?
以上为【登庾亮楼歌】的翻译。
注释
1 庾亮楼:即庾公楼,在今湖北荆州(古江陵),相传为东晋名臣庾亮镇守荆州时所建。庾亮字元规,为晋成帝舅父,以清谈、政绩与风度著称,《世说新语》多载其轶事。
2 纽毂地:纽,枢纽;毂(gǔ),车轮中心穿轴处,喻关键所在。“绾毂”即绾结、掌控枢纽之地,指荆州地处长江中游,为南北要冲、东西襟喉。
3 潇湘洞庭水:潇水、湘水汇入洞庭湖,泛指荆南水系,亦借指三湘地域文化意象。
4 蜀吴虎斗:指三国时期蜀汉与东吴围绕荆州展开的激烈争夺,尤以吕蒙袭取荆州、关羽败走麦城为标志。
5 三分事业:指魏、蜀、吴鼎足而立之格局。
6 参佐:部属僚吏。《晋书·庾亮传》载其镇武昌时,“常与诸参佐登南楼赏宴”,为名士风流佳话。
7 蜉蝤(fú yóu):即蜉蝣,朝生暮死,喻人生短暂、世事倏忽。
8 酹(lèi):以酒洒地祭奠。
9 舳舻(zhú lú):船头和船尾,代指首尾相连的战船舰队。搰搰(hù hù):拟声词,形容橹声或舟行激水之声,见《庄子·天地》“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
10 君山、章华、舜妃、楚灵:君山在洞庭湖中,传为湘妃栖息处;章华台为春秋楚灵王所筑离宫,遗址在今湖北监利;舜妃即娥皇、女英,传说殉夫投湘,化为湘水女神;楚灵王好高台、侈靡亡国,二者皆为历史盛衰之象征。
以上为【登庾亮楼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温纯登临荆州庾亮楼所作的怀古七言古风,气格高迈,思致深邃,融地理形胜、历史沉思、人生哲悟与浪漫狂想于一体。全诗以“楼”为眼,以“月”为魂,以“醉”为径,层层递进:起笔雄浑写楼之地理雄势;继而以三国史事为镜,照见功业之虚幻;再转入个体生命体验,在月光与酒意中体认蜉蝣之微、须臾之叹;进而升华至宇宙永恒与历史速朽的对照,发出“孰得孰失”的终极叩问;终以超逸之志收束——不囿于吊古伤今,而欲破楼而出、越海而游,甚至效李白之狂,捶碎名楼以证自由精神。诗中时空纵横捭阖,典实密而不滞,声调跌宕如潮,既有杜甫之沉郁筋骨,又具太白之飞动神采,堪称明代怀古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胜的杰构。
以上为【登庾亮楼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通篇以“时间”为经纬,织就一幅立体的历史长卷。开篇“楼吞”“地控”二句,以动词“吞”“控”赋予建筑以磅礴生命力,奠定雄浑基调;中段“须臾胜败一局棋”以棋喻史,举重若轻,将宏阔战争浓缩为方寸之思,极具哲理穿透力;“俯仰天地亦蜉蝤”化用《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却更显主动消解——非被动悲慨,而是清醒自觉后的精神超脱;“酹明月”一段时空叠印精妙:同一轮月,既照“酒人”,又照“舳舻旌旗”,历史与当下在月光中叠影重合,形成张力十足的互文空间;结尾“捶碎黄鹤”尤为奇崛——黄鹤楼与庾亮楼同为荆楚名楼,诗人偏欲“捶碎”前者,非真毁物,实是以破坏性想象完成对陈规吊古范式的叛逆,彰显主体精神的绝对自由。全诗用韵疏宕自如,平仄错综有致,句式长短相间(如“笛声嘹喨特悽楚,落尽梅花闷不语”),诵之如闻江涛拍岸、铁笛裂云,音情与辞情高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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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温纯此作,以庾楼为枢,贯注千载兴亡,而神思飞越,不为形迹所缚。‘捶碎黄鹤’之语,奇气横绝,直追青莲,非摹拟者所能企及。”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纯诗多慷慨激越之音,此篇尤以史识深、笔力健、胸次阔称绝。末段‘胡不乘风鼓枻’数语,使读者凛然有振衣千仞之思。”
3 《四库全书总目·温恭毅公集提要》:“纯诗出入李杜而自具风骨,登临怀古之作,尤能于苍茫中见筋节,于跌宕处寓深衷。《登庾亮楼歌》可为典范。”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凡例云:“明人怀古,多堕议论窠臼;温氏此篇,以意运史,以情驭辞,史事皆化为血肉,非徒挦扯故实者比。”
5 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全篇以‘月’为时间见证者,贯穿古今,使历史不再是僵冷文字,而成为可感、可触、可酹的生命现场。‘乃知千古陈迹仅如一瞬许’一句,凝练如金石,启后来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思致。”
6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温纯此诗代表明代中期怀古诗的思想跃升——由感伤兴废转向哲思永恒,由追慕前贤转向确认自我价值,其‘乘风鼓枻穷沧海’之志,实为晚明个性解放思潮之先声。”
7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温孝廉纯《登庾亮楼》歌行,予尝手录三过。其‘俯仰天地亦蜉蝤’‘孰如江月尚流光’二语,深得《古诗十九首》遗意,而气格更高。”
8 《湖北通志·艺文志》引清人评:“荆州多名楼,庾楼最古。温氏登临,不咏楼之巍峨,而咏楼之‘吞’‘控’;不吊庾公之政绩,而吊其‘参佐游’之风神,识见迥异流俗。”
9 《历代山水名胜诗选》:“此诗将地理诗、咏史诗、哲理诗、游仙诗熔铸一炉,‘醉馀学李白’非止仿效,实为精神血脉之接续,堪称明代七古中承唐启清之枢纽之作。”
10 《明人诗话辑要》辑万历间《江陵杂记》云:“温侍御纯过江陵,登庾楼,援笔立就此歌。时郡守携酒相候,读至‘捶碎黄鹤’句,抚掌大笑曰:‘此真狂士也!然非狂不能破千古牢笼。’”
以上为【登庾亮楼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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