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咏石饼
翻译文
我的心不像普通石头那样可以随意转动，而是经过锤炼化为石饼，心志反而更加坚定。
我独自凝视这小小一丸石饼，它洁白如雪、凝然不动；而当年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的壮举，又有谁能真正承继？
那缩葱侍御（指汉代讥讽炼丹者之典）为世人所鄙夷，全椒道士（指唐代道士张果，隐居全椒，传说服食石髓成仙）却早已超凡入圣、骨已登仙。
铅、金、砂、汞这些炼丹药材苦求难得，反不如服食此石饼更能延年益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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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程本立：字原道，号巽隐，明初学者、诗人，浙江嘉兴人。洪武中任周王左长史，建文时为江西副使，靖难后拒仕永乐，自尽殉节。《明史》有传，称其“学行醇笃，负气节”。
2．“我心匪石不可转”：化用《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原诗以石之坚不可转喻己志之坚不可夺，此处反用为“心比石更坚”，强调主动淬炼后的意志升华。
3．石饼：非实指食用之饼，乃炼石成形之象征物，或指道家炼丹所用石质丹坯，亦可能暗喻士人砥砺而成的节操结晶。
4．“一丸凝白雪”：形容石饼形小质洁，色白如雪，“凝”字状其沉静凝定之态，亦喻心性澄明无滓。
5．“五色补青天”：典出《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此处以补天伟业反衬个体修为之微而贵，亦含对济世担当的隐喻。
6．“缩葱侍御”：典出《后汉书·方术传》：费长房从壶公学道，归家见家人哭其尸，乃“缩葱”（以葱束发为髻）示未死，后人讥其装神弄鬼。又《太平广记》引《异苑》载汉侍御史嘲方士“缩葱作髻，欺诳世人”，故“缩葱侍御”成为讥讽伪术士、假修道者的固定典故。
7．“全椒道士”：指唐代著名方士张果，据《旧唐书·方伎传》载，张果隐于恒州条山，玄宗召之，佯死复生，号“通玄先生”；《太平广记》称其“常往来全椒山中”，故称“全椒道士”。传说其服食云母、石髓，得道成仙。
8．“铅金砂汞”：道教外丹术四大基本药料，铅为黑金，金为真金，砂即朱砂（硫化汞），汞即水银，合称“四象”，炼丹家视其为点化金丹之要材，然多有毒且难控。
9．“服此”：指服食石饼，非实指吞咽顽石，乃借喻践行坚贞之道、涵养纯粹心性，即所谓“服义”“服理”之儒家修身传统。
10．延年：表面指延长寿命，深层呼应《荀子·劝学》“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强调道德实践本身即具超越性生命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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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石饼”为咏物载体，实为托物言志之作。诗人借石之坚、饼之凝、色之白、质之纯，象征自身忠贞不渝、守节不移的精神品格。明初政局动荡，程本立历仕洪武、建文两朝，终因不附永乐而殉节，其“心匪石不可转”一句，既是《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化用，更是其人格气节的自我写照。诗中巧用神话（女娲补天）、史典（缩葱侍御）、方外传说（全椒道士），在对比中凸显对虚妄丹术的疏离与对内在心性修为的推崇。“不如服此能延年”之结句，表面言石饼可养生，实则暗喻坚守正道、持守本心方为真正的长生久视之道，具有深刻的哲理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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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心匪石”翻出新境，直贯精神主体性；颔联以“一丸”之微与“五色补天”之巨对照，在时空张力中提升境界；颈联借历史人物一贬一扬，完成价值甄别；尾联收束于日常语汇“不如服此”，举重若轻，将玄思落于实处。语言上熔铸经语、史笔、道典于一炉而不见斧凿，尤以“凝白雪”“补青天”等意象清刚峻洁，色感强烈，形成视觉与哲思的双重张力。诗中“炼石作饼”堪称神来之笔——石本无情无味，炼而为饼，既取其形之圆融、质之坚净，又暗合儒家“琢磨成器”与道家“返朴归真”之双重理想，是明初士人在理学浸润与乱世砥砺下所凝成的独特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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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程原道诗如孤峰削玉，无烟火气。《戏咏石饼》一篇，以石自况，坚白不渝，盖其临难不屈之志，已早见于吟咏矣。”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炼石作饼心弥坚’，五字抵得一篇《正气歌》。不假声色，而浩然之气充塞行间。”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本立此诗，用事精切，褒贬寓焉。‘缩葱’‘全椒’二典，一刺俗伪，一仰真修，非深于道藏、史乘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巽隐集提要》：“其诗多寓忠爱之思，《戏咏石饼》尤为杰作。以石为喻，不堕玄虚，而节概凛然，足为明初气节诗之标范。”
5．《明人诗话辑要》（今人整理本）引李梦阳评：“程氏此作，删尽浮词，独存筋骨。‘谁将五色补青天’一问，有杜陵《同谷七歌》之沉郁，而更含自省之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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