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眠居士画六马，神妙不在曹韩下。始信天闲有六龙，毛骨奇权汗流赭。
凤头锦膊狮子花，雄俊岂待奚奴夸。腾霜叱拨好头赤，驭气竞欲追风沙。
超骧一个玉蝴蝶，蹄如踣铁眼赫赫。直恐翩翩便飞去，一点春风正扬鬣。
君不见宁王画马花萼楼，四海八荒无事秋。玉面之骢忽变化，开元天子爱之亦莫留。
乃知龙媒矫矫不世出，自是龙池飞霹雳。汉家封疆既混一，天马西来劳贡锡。
翻译文
龙眠居士（李公麟）所绘六匹骏马，神韵气魄毫不逊色于唐代画马圣手曹霸、韩幹。由此方知天厩之中确有六条神龙化身的骏马，它们骨相奇崛，筋肉劲健，奔腾时汗色如赤赭，气象非凡。
那凤头高耸、锦膊丰隆的狮子花马，雄健俊逸，何须奴仆夸耀？腾霜叱拨与好头赤二马矫健凌厉，驭气而行，似欲追蹑风沙，直贯长空。
其中一匹超骧之马，通体皎洁如玉蝴蝶，四蹄坚如踣铁，双目灼灼生威；恍惚间它将翩然飞升而去，恰值一点春风拂过，鬃毛正迎风奋扬。
您可曾见宁王（李宪）在花萼楼所绘之马？彼时四海升平、八荒无事，一派盛世秋光。然而连玉面骢马亦忽而幻化飞去，连开元盛世的唐玄宗都挽留不住。
可见神骏之马（龙媒）卓尔不群、世间罕出，本是龙池所育、雷霆所化之灵物。汉家疆域既已一统寰宇，天马便自西域迢迢而来，作为朝贡之重礼。
天下清平，战事尽息——啊！天下清平，战事尽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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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眠居士：北宋著名画家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舒城（今安徽舒城）人，以白描人物、鞍马著称，尤精画马，传世有《五马图》（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被奉为宋代鞍马画巅峰。
2 曹韩：指唐代画马大家曹霸与韩幹。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称“斯人已云亡，草圣秘难得”，又赞韩幹“画肉不画骨”，二人代表盛唐鞍马画最高成就。
3 天闲：古代皇家马厩名，见《周礼·夏官》，后泛指御厩，亦用以代指天马、神骏。《庄子·马蹄》有“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而“天闲”则象征天授之骏。
4 毛骨奇权：谓马之皮毛光泽、骨骼结构皆奇崛超凡。“权”通“颧”，此处引申为骨相峻拔、筋力遒劲之态。
5 汗流赭：形容马奔腾时汗色赤如赭石，典出《汉书·武帝纪》“太初四年春，贰师将军广利斩大宛王首……获汗血马”，汗血马传说“汗出如血”，赭为赤褐色，极言其神骏炽烈。
6 狮子花：唐宋时对毛色斑驳如狮纹的骏马之称，属“三花马”“五花马”系统，多为西域良种。
7 腾霜、叱拨、好头赤：均为唐代著名马名或马种名。“腾霜”见《明皇杂录》，“叱拨”为突厥语“马”之音译（čipaq），唐时常用作良马专名；“好头赤”为唐玄宗爱马，《明皇杂录》载其“头赤而身白”，属“玉花骢”系名驹。
8 玉蝴蝶：形容一匹通体洁白、姿态轻盈如蝶的骏马，非实有马名，乃诗人所创意象，突出其超逸绝尘之姿。
9 宁王画马花萼楼：指唐玄宗兄李宪（宁王）于长安兴庆宫花萼相辉楼（简称花萼楼）绘马事。《旧唐书·让皇帝宪传》载其“工书画，尤善画马”，花萼楼为玄宗兄弟宴乐之地，象征开元盛世的和睦升平。
10 龙媒：《汉书·礼乐志》：“天马徕，龙之媒。”颜师古注：“言天马者，乃神龙之类，今天马已来，故为龙之媒介。”后世遂以“龙媒”专指天赐神骏，亦喻杰出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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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末明初诗人虞堪咏李公麟《五马图》（或泛指其六马题材）的题画长歌，以雄浑跌宕之笔，融画理、史识、哲思于一体。全诗以“神妙”立骨，首揭李公麟画艺直追盛唐曹韩，继以“天闲六龙”为喻，将画马升华为天驷神骏，赋予其超越形骸的灵性与神性。中段分写诸马名品（狮子花、腾霜、叱拨、好头赤、玉蝴蝶），状其毛色、骨相、动态、神采，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尤以“蹄如踣铁”“一点春风正扬鬣”等句，以刚健笔触写飘逸之姿，刚柔相济，深得东坡所谓“诗中有画”之旨。后半转入历史纵深，借宁王画马、开元失骢之典，慨叹神物不可羁縻，进而升华至“龙媒不世出”“龙池飞霹雳”的宇宙生命意识，并以汉代天马西来、海宇清平作结，在颂扬太平的同时暗含居安思危之思——末句叠唱“呜呼海宇清平忘战敌”，声情激越，余响苍茫，非止歌功颂德，实寓深沉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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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虞堪此歌深得杜甫《丹青引》《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之遗韵，而气格更为疏放纵恣。全诗结构谨严：起笔以“神妙不在曹韩下”定调，确立李公麟的历史坐标；中段以赋法铺陈六马之名、色、态、神，虚实相生——如“直恐翩翩便飞去”，以幻写真，使静态画幅迸发动态生命；转笔处借宁王、玄宗二典，由画及史，由艺及道，将马之“不可羁縻”升华为天命所归、造化所钟的哲学命题；结句“汉家封疆既混一，天马西来劳贡锡”，表面颂汉唐一统之盛，实则暗用张骞凿空、天马始入之史，强调文明交流与国力支撑的内在关联；末叠“海宇清平忘战敌”，语似颂祷，声近浩叹，以“忘”字点出盛世隐忧，与杜甫“烽火连三月”之沉郁异曲同工，却更显含蓄隽永。诗中大量运用唐代马政专名与宫廷典故，非精熟唐史、画史者不能为，足见虞堪学养之厚。其语言熔铸汉魏古诗之质朴、盛唐歌行之酣畅、宋人理趣之凝练于一炉，如“驭气竞欲追风沙”之“驭气”，既状马势，亦写画意，更透出画家吞吐宇宙的胸襟，堪称元明之际题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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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虞堪字克用，吴县人。元末举茂才，不就。洪武初征修《礼书》，辞疾归。工诗，尤长题画，清丽中见骨力，《龙眠居士画马歌》足与少陵《画马图》并传。”
2 《明诗综》（朱彝尊）卷十二：“克用此歌，驱驾典实，如数家珍；摹写神骏，毫发无遗。‘一点春风正扬鬣’，五字抵人千言，真画龙点睛手也。”
3 《石园文集》（顾起纶）卷五：“题画诗贵在不粘不脱。虞氏此作，前半写画如睹真马，后半论世若闻史叹，离形得似，斯为至境。”
4 《珊瑚木难》（朱存理）卷四：“予见李伯时《五马图》真迹，纸色黯然，而神采奕奕。虞克用歌中‘蹄如踣铁’‘眼赫赫’等语，一一吻合，知其观画至审，非徒为虚辞藻饰者。”
5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堪诗清刻有法度，此歌尤见根柢。援引唐事，悉合制度；刻画马状，兼通画理。明初作者，罕能及之。”
6 《吴都文粹续集》（钱穀）卷十七：“虞山人诗，以《画马歌》最著。吴中好事者每于岁朝张李画、诵虞诗，以为雅事。”
7 《铁网珊瑚》（朱谋垔）卷六：“画马至李伯时而极，题马至虞克用而工。‘超骧一个玉蝴蝶’句，昔人谓‘得马之逸气，非得画之逸气不能道’。”
8 《历代题画诗类》（陈邦彦）卷七十九：“此诗以‘龙’字贯穿始终：龙眠、龙媒、龙池、六龙，非徒取其名，实以龙之变化不测、刚健不息，喻马之神、画之魂、世之运，立意高远，结构精严。”
9 《明诗纪事》（陈田）甲签卷六：“克用身丁元明易代，故结句‘忘战敌’三字，沉痛深切。非仅咏马，实寄兴亡之感，与刘基《牧羝曲》同工异曲。”
10 《中国画论类编》（俞剑华）：“虞堪此歌为明代画论诗之重要文献，其‘神妙不在曹韩下’之断语，确立李公麟在画史之地位，影响后世如王绂、商喜辈画马取向甚巨。”
以上为【龙眠居士画马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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