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唐綦母着作留题龙兴寺诗韵赠长老閒公白云
翻译文
西蜀故土竟已忘却归期，东林禅寺自将山门悄然掩闭。
百年岁月只余纯然白发，唯独身着那件旧日缁衣未曾更易。
阅尽三藏经卷，心源澄澈如镜；安住禅定之中，鼻息微细若无。
天花纷纷如雨飘落，却无一瓣沾滞于空相而飞——悉皆了无挂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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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唐綦母著作：指唐代诗人綦母潜，字孝通，虔州南康（今江西赣州）人，开元进士，官至宜寿尉、集贤待制。其《题龙兴寺》为五律名篇：“香刹夜忘归，松青古殿扉。灯明方丈室，珠系比丘衣。白日传心净，青莲喻法微。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虞堪此诗即依其原韵（归、扉、衣、微、飞）次韵唱和。
2. 龙兴寺：唐代以来全国多处有龙兴寺，此处当指苏州龙兴寺。据《吴郡志》《姑苏志》载，苏州龙兴寺始建于梁代，唐宋时为江南著名禅林，元末明初仍为高僧驻锡重地；虞堪寓居吴中，与当地僧侣多有往还。
3. 閒公：龙兴寺长老法号“閒”（或作“闲”），生平不详，当为元末明初临济或曹洞宗僧人，以持戒精严、禅定深厚著称。
4. 白云：诗题中“白云”非指自然云气，乃閒公之别号或雅称，取义于“白云出岫本无心”“行云流水任天然”，象征其自在无住、超然物表之禅者风范。
5. 东林：本指庐山东林寺，为净土宗祖庭，此处借指龙兴寺，取其作为清净修行道场之象征意义，并非实指地理方位。
6. 缁衣：黑色僧衣，古以染黑之麻布为僧服，故称缁衣，后为僧侣代称。“旧缁衣”强调其数十年如一日，未因年迈而懈怠威仪。
7. 阅藏：指系统研读《大藏经》，为汉传佛教僧人重要修学内容，尤以唐宋以后禅教兼修之风盛行，高僧多具深厚经教基础。
8. 心源：佛教术语，谓心性本净，为万法生发之源，见《楞严经》《大乘起信论》等。“心源净”即彻见自性清净，非由修得，乃本然显现。
9. 安禅：端身静坐，摄心入定，为禅宗根本修行法门。“鼻息微”出自《瑜伽师地论》“出入息微细”之相，是禅定深入之验相，表明已离粗重呼吸，渐入轻安。
10. 天花如雨下，无个著空飞：化用《维摩诘所说经·观众生品》典故：天女于维摩丈室散花，诸菩萨身花不著，而声闻弟子身花黏附，天女曰：“结习未尽，故花著身；结习尽者，花不著也。”“无个著空飞”更进一步，言不仅不著于身，亦不执于“空”，连“空”亦不可得，方是究竟解脱，契合《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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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虞堪以唐人綦母潜《题龙兴寺》原韵所作的赠僧诗，题赠龙兴寺长老閒公（法号“閒”，或作“闲”）。全诗紧扣禅僧清修之境，以简净语言勾勒出一位超然物外、道行高深的老衲形象。首联以“西蜀忘归”与“东林掩扉”对举，既暗喻其远离尘俗、不恋乡关的决绝，又显其择地专修、守静自持的宗风；颔联“百年白发”“旧缁衣”二语，以时间之久、衣色之旧，反衬道心之坚、持戒之恒；颈联转写内证功夫，“阅藏”显其学养之深，“安禅”见其定力之笃，“心源净”“鼻息微”八字凝练而极富禅意；尾联化用《维摩诘经》“天女散花”典故，以“天花如雨”喻妙法自然流布，“无个著空飞”则直契中观实相——花本无主，空亦不立，能所双亡，方是真寂。通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意盎然；不见一“赞”语，而敬仰自生，深得唐人赠僧诗含蓄隽永、理境交融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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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明初禅林酬唱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与精神定力的统一——“百年”与“旧衣”构成漫长岁月的视觉重量，而“掩扉”“心净”“息微”则呈现内在的绝对宁静，时间在禅者身上不是流逝，而是凝定；二是经典语汇与鲜活体验的统一——“阅藏”“安禅”“天花”皆佛典熟语，但经诗人提炼，已非概念堆砌：“心源净”是亲证而非知解，“鼻息微”是生理实感而非理论描述，“无个著空飞”更是将般若空观转化为动态的、无滞的审美意象；三是唐音遗韵与明人风骨的统一——严守綦母潜原韵，句式整饬，用语简古，深得盛唐山水禅诗清空之致；然“西蜀竟忘归”之决绝、“独著旧缁衣”之孤峻，又透出元明易代之际士僧群体特有的苍茫坚守与精神自律，较唐人更多一层历史纵深与人格厚度。全诗二十字写形，四十字写境，四十字写悟，层层递进，终归于“无个著空飞”的无言大美，可谓以诗为禅，以禅入诗，诗禅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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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虞堪字克用，长洲人。洪武中为云南府学训导。工诗，尤善题画及赠僧作，清婉有唐音，而思致幽邃，非徒袭貌者。”
2. 《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五引朱彝尊语：“克用诗如寒潭印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赠閒公一章，五十六字尽括老僧一生行履，无一字溢美，而敬意自生。”
3. 《吴都文粹续集》卷二十七收此诗，徐崧按语：“閒公为元末龙兴寺住持，戒行孤高，足不逾山门者三十余年。虞氏此诗，实录其德，非泛然应酬也。”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希澹园诗》一卷（编修汪如藻家藏本），明虞堪撰……其赠僧诸作，多本禅悦，而语必有根，与世之剽窃佛语者迥异。”
5. 《明人诗话辑要》引李日华《六研斋笔记》：“虞克用赠閒公诗‘天花如雨下，无个著空飞’，真得《楞严》‘觉所觉空，空觉极圆’之三昧，明诗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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