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闻阿娇女，有金买赋悟明主。又不闻王明妃，无金买画嫁胡儿。
世人重利多反覆，纵有忠信将安施。囊中但得钱千万，天下何人不可欺。
西归沧海波，东没黄云日。枯木有红英，色丝无白质。
盈盈邯郸女，一夕嫁籧篨。凿凿江头石，题为合浦珠。
离光栗烈坎流燠，鬼升紫微帝入狱。眼见鸱鸮啄竹实，空令鹑雀嗟枵腹。
卯为儿父，酉为雠虏。翼覆鸳鸯，爪藏豺虎。青天自广，白眼谁亲。
桃杏虽芳，不如嵩筠。行路难，难为传。逾淮橘枳北南变，三月鼠鴽蜚走悬。
出门咫尺伤两足，我欲凌空行上天。
翻译文
您可曾听说陈阿娇，以千金购得司马相如《长门赋》，终使汉武帝回心转意、重获恩宠？又可曾听说王昭君，因无钱贿赂画师毛延寿，被丑化画像，竟远嫁匈奴单于，终生不返？世人重利而轻义，反复无常；纵有赤诚忠信之德，又将安放于何处、施展于何方？囊中但有千万钱财，天下又有谁不可欺瞒、不可收买？
西行之路直抵沧海，波涛汹涌；东望则落日沉入黄云，天色晦冥。枯槁老木竟能绽放红花，而染色丝线却永无纯白之质——喻世事悖理失真，本性难复。
貌美盈盈的邯郸少女，一夜之间竟嫁与丑陋衰老的籧篨（指驼背、多疾之夫）；江边坚贞凿凿的磐石，却被题刻为“合浦珠”——暗讽名实乖违、价值颠倒。
离卦（火）本主光明炽烈，今反酷烈伤物；坎卦（水）本当润下生寒，今却燥热蒸腾——天地阴阳失序，鬼魅升居紫微（天帝之位），帝王反陷囹圄。眼见鸱鸮（恶鸟）啄食竹实（君子所食），而鹑雀（仁弱之鸟）空自悲叹饥肠辘辘。
卯时（东方、属木、象少阳）本为生育之象，竟成“儿父”之喻（指本应生养反致戕害）；酉时（西方、属金、象肃杀）本为收敛之时，却化作仇敌虏掠之期。羽翼看似庇护鸳鸯，爪牙深处却暗藏豺虎之毒。青天虽广袤无垠，却难容正直之人；世人冷眼相向，更无一亲信可托。桃李杏花虽芬芳一时，终究不如嵩山之松、泰山之筠（竹），岁寒后凋，坚贞不渝。
行路之难啊！难在难以传述其真相，难在难以持守其正道。橘树逾淮而北则变为枳，鼠鴽（一种春生小鸟）三月间忽而群飞悬空、失序狂奔——喻风教移易、本性沦丧、时局崩解。才出门不过咫尺，双足已遭创伤；我愿挣脱尘网，凌空而起，直上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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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阿娇女：指汉武帝陈皇后，小名阿娇，失宠后以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冀感帝心。事见《昭明文选》卷十六及《汉书·外戚传》。
2 王明妃：即王昭君，名嫱，汉元帝时宫人。据《西京杂记》载，画工毛延寿因其不肯行贿，故意丑化其貌，致元帝误点和亲，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
3 籧篨（qú chú）：古代指身患恶疾、脊背弯曲者，亦泛指丑陋衰病之人。《国语·晋语》：“蘧篨不可使俯。”此处喻婚配失当。
4 合浦珠：合浦郡（今广西合浦）以产珍珠著称，《后汉书·孟尝传》载“合浦珠还”典，喻政清吏廉、物归其所。诗中反用，言坚石被妄题为宝珠，讽刺名实不符。
5 离光栗烈：离为《周易》八卦之一，属火、主光明；栗烈指炽烈严酷。此处言火德失其温煦而流于暴虐。
6 坎流燠（yù）：坎为水卦，本性寒润；燠指炎热。水反燥热，喻自然秩序逆乱。
7 鸱鸮（chī xiāo）：猫头鹰类恶鸟，古视为不祥，《诗经·豳风·鸱鸮》以之喻暴虐者。竹实为凤凰所食，此处鸱鸮夺食，喻奸佞窃柄、贤者失养。
8 卯为儿父，酉为雠虏：卯属木，位东，主生发，象征仁爱养育；酉属金，位西，主肃杀，象征刑戮征伐。诗中谓本应生养者反成戕害之源（儿父变害父），本主征伐者竟成不可抗之敌（雠虏），极言伦常倒置、时运悖谬。
9 嵩筠：嵩山之竹。筠（yún）指竹之青皮，亦代竹。松竹并称“岁寒二友”，象征坚贞节操。《礼记·礼器》：“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
10 鼠鴽（rú）：古书所载春季所生小鸟，《礼记·月令》：“季春之月……田鼠化为鴽。”此处“蜚走悬”状其群飞悬空、躁动失序之态，喻社会失范、人心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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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黎景义所作《行路难》组诗之一，非乐府旧题之泛咏仕途蹭蹬，而是以沉郁奇崛之笔，构建一幅末世崩解的象征图景。全诗突破传统“行路难”的个人宦游困顿范式，升华为对道德溃散、价值颠倒、天人秩序紊乱的总体性批判。诗中密集嵌入历史典故（阿娇、昭君）、易学符号（离坎、卯酉）、地理意象（沧海、黄云、合浦、嵩筠）、生物隐喻（鸱鸮、鹑雀、鼠鴽、红英枯木），形成多重互文网络。尤为深刻者，在于揭示“金钱异化”为一切失序之枢机：“囊中但得钱千万，天下何人不可欺”二句，直刺晚明商品经济膨胀下士风堕落、司法腐败、艺术失真（画师索贿）、婚姻错配等社会病灶。结句“我欲凌空行上天”，非消极遁世，实乃精神绝地反击——在现实道路彻底壅塞之际，以超验升腾完成对浊世的终极疏离与道德超越。
以上为【行路难】的评析。
赏析
黎景义此诗堪称明末七言古诗之奇峰。其艺术张力源于三重辩证结构：一是典故的“正用”与“反用”并置——阿娇买赋终得悟主，昭君无金遂陷胡尘，同一“金”字，一为救赎之阶，一为沉沦之因，揭出制度性不公；二是自然意象的“悖论式书写”——“枯木有红英”与“色丝无白质”并举，以生理不可能反衬道德不可能，强化荒诞感；三是时空坐标的剧烈撕裂——“西归沧海波，东没黄云日”以东西横轴写空间绝望，“卯酉”“三月”以时间刻度写节序紊乱，构成天地人三重失据。语言上熔铸楚辞之诡谲（“鬼升紫微帝入狱”）、汉乐府之朴烈（“行路难，难为传”）、易学之精微（离坎、卯酉）、史笔之冷峻（凿凿石、盈盈女），而节奏跌宕如急鼓骤雨，尤以“眼见……空令……”“卯为……酉为……”等排比句式，形成窒息般的逻辑压迫。结句“出门咫尺伤两足”以微小空间写巨大创伤，“我欲凌空行上天”则以绝对高度完成对尘世的审判——此非逃避，乃是精神主权的庄严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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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八十九朱彝尊评：“黎子忠（景义字）诗骨力苍坚，多寓故国之恸于幽奥之词。《行路难》数章，吞声茹恨，如听秋猿夜啼，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静志居诗话》查慎行云：“景义遭鼎革之变，隐居罗浮，诗多孤峭。其《行路难》‘枯木有红英，色丝无白质’，造语奇警，盖以枯木之荣喻伪朝之饰，以色丝之杂斥时流之淆，非深于比兴者不能道。”
3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曰：“黎君早岁负才名，国变后杜门著书，不仕新朝。所作《行路难》，辞若愤激，意实沉痛。‘逾淮橘枳’‘三月鼠鴽’，皆用《月令》《尔雅》成言，而寄慨亡国水土之变、人心之迁，可谓善用古典者。”
4 《粤东诗海》温汝能录：“景义此诗，通篇无一‘明’字，而字字为明社写照；不言‘夷狄’，而‘嫁胡儿’‘雠虏’已透骨寒。”
5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按：“黎景义作为南明永历朝户部主事，其遗民诗具有强烈政治实感。《行路难》中‘帝入狱’非虚指，实影射永历帝被吴三桂俘执之惨剧，故‘鬼升紫微’乃血泪控诉。”
以上为【行路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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