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得揽察草木犹未得示诸子五首

1. 赋得：古代应制、课试及文人集会时依题作诗的体式，题中“揽察草木犹未得”出自《楚辞·离骚》：“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意谓遍观万物尚不能通晓至理，何况以美玉自许？谢氏借以表达亡国后对天道、人伦、学问的根本性怀疑。

2. 暮魂烟步：谓魂魄在暮色中如烟般飘行，非实写步履，乃精神恍惚、形神离散之状，暗喻明亡后士人魂无所寄。

3. 㻬印印山：㻬（tū）为古玉名，《山海经》载“㻬琈之山”多㻬琈玉；“印印”叠用，状山影如玉印层层钤盖于天幕，突出山色之凝重、澄澈与神圣感，亦隐喻故国山河不可磨灭之印记。

4. 地肺：道家称名山为“天地之肺”，如王屋山、峨眉山等皆有“地肺”之称，此处泛指承载华夏文明命脉的山岳，而“谀地肺”三字尖锐讽刺南明诸臣对山川形胜的空泛颂扬，却无实际匡扶之力。

5. 友风子雨：化用《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及《淮南子》“雨者，天地之仁心也”，本含自然和谐、仁德化育之意；此处反用，言风雨本可为友为子，今竟成“葬黄笳”之具，喻天地失序、仁政不存。

6. 黄笳：胡笳，古塞外军中悲曲，汉蔡琰《胡笳十八拍》即写乱世之恸；“葬黄笳”谓连悲声亦被埋没，极言哀极无声、死寂弥漫之境。

7. 药树：典出《抱朴子》，谓仙山有不死药树；亦可泛指济世良方、儒者经术或抗清义举。焚之成“尸沥”，喻一切救时努力终致惨烈失败，精魂枯竭。

8. 筮得龙荒：筮（shì），占卜；龙荒，即“龙沙荒服”，语出《汉书·西域传》，指极远荒凉之地，后世常喻绝域、死地，如李贺“龙荒万里无耕烟”。此言占卜所得唯荒寒绝境，预示复国无望、存身维艰。

9. 鬼车：一指九头鸟，古以为不祥，主灾异；二指丧车，《仪礼》有“鬼车先驱”；三指星名，即“姑获鸟”星，主死亡。此处三义交融，指代无可逃避的死亡宿命与历史劫运。

10. 玉女投壶：典出《神异经》及《西京杂记》，天帝命玉女投壶，不中则天为之笑，笑则雷电交作；此处反用其典，“天一笑”非欢悦，而是冷漠俯视人间浩劫的宇宙级嘲弄，强化天道无情之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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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谢元汴《赋得揽察草木犹未得示诸子》组诗之首章，题出《离骚》“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意谓遍察万物仍不得真道、不得正理，暗喻家国倾覆后精神求索之困顿与价值失序之痛楚。全诗以诡谲瑰丽的楚辞式意象群构建出一个崩塌而幻美的末世图景：银沙暮魂、印山霞色，起笔即虚实相生，非写实之景，乃心象之境；中二联以反讽笔法解构传统伦理（“孝夏忠春”本应刚健中正，却冠以“谀地肺”，揭其沦为空洞谀词）与自然秩序（“友风子雨”本含亲和之意，竟归于“葬黄笳”，暗示天地同悲、礼乐俱毁）；颈联“焚药树”“付鬼车”直指救世努力之徒劳与命途之不可逆；尾联玉女投壶之天笑，愈显人间悲慨之深——天道无言而戏谑，唯美人倒影空盼流霞，是绝望中一丝未熄的审美执守与生命微光。诗风奇崛幽邃，融屈宋之瑰怪、李贺之冷艳、杜甫之沉郁于一体，堪称明遗民诗歌中最具形而上深度的哲理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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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意象系统的悖论性建构见长。全篇无一平直叙事，纯以高度符号化的意象链推进：从“暮魂烟步”的主体消解，到“㻬印印山”的客体圣化；从“谀地肺”的伦理反讽，到“葬黄笳”的声景湮灭；从“焚药树”的物质毁灭，到“付鬼车”的命运交付；终以“玉女投壶”的天道戏谑收束于“美人倒影”的人间凝望。这一链条并非线性演进，而是环形回旋的悲剧结构——起于暮色迷离，终于流霞难驻，中间所有壮烈与虔诚，皆被纳入天道一笑的荒诞框架。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绵邈、汉魏之奇崛、李贺之峭拔，动词尤见匠心：“漾”写暮色之浮游不定，“印”状山影之坚实不可磨，“谀”“葬”“焚”“付”“投”“盼”六字，层层加力，由虚入实，由柔转厉，终归于“盼”的无力悬置。音韵上仄声密集（沙、霞、笳、车、笑、霞），形成哽咽顿挫之感，与内容高度契合。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美人”非世俗女子，实为屈原香草美人传统之延续，象征诗人自身高洁志节与未泯的文化理想；其“倒影盼流霞”，正是遗民在历史断崖边，以审美姿态守护精神夕照的庄严仪式。

以上为【赋得揽察草木犹未得示诸子五首】的赏析。

1. 清·陈恭尹《王佐云诗序》：“谢皋羽后，岭南得元汴一人而已。其《揽察》诸作，骨重神寒，如玄冰裹火，读之令人毛发俱立而心光自照。”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元汴诗多楚声，尤工险韵幽思。‘孝夏忠春谀地肺’一联，刺南中伪命之臣入骨，而托之于荒唐之辞，真得屈子‘怨诽而不乱’之旨。”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此诗五十六字，无一句不典，无一字不拗，然声情激越，如裂云而出。明诗至斯，已非格律所能囿矣。”

4. 近人汪辟疆《明人诗话》：“谢元汴以遗民血泪锻冶楚辞余响，‘玉女投壶天一笑’二句，天道之漠然与人世之眷恋对照如刃，较之杜甫‘一片花飞减却春’，更见宇宙苍茫之痛。”

5. 现代学者陈永正《岭南诗歌史》：“《赋得揽察草木犹未得》组诗为明遗民精神史之诗性证词。首章以‘暮魂’开篇，以‘流霞’结穴，通篇不见‘亡国’字面，而黍离之悲、麦秀之恸，充塞于䗖𬟽云霞之间，真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6. 现代学者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谢元汴将占卜术语（龙荒）、道教意象（地肺、鬼车）、神话典故（玉女投壶）全部置于崩解语境中重铸，使古典语汇成为承载末世经验的特殊容器——这是明遗民诗歌最深刻的语言革命。”

7.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谢元汴〈霜山草堂集〉提要》：“元汴诗多幽僻奇奡，虽嫌过险，然遭逢鼎革，郁勃之气无所宣泄，故托为谲谏，其志可矜。”

8. 现代学者彭玉平《明清诗学思想史》：“谢氏此诗将‘讽谕’升华为‘存在之诘问’，‘揽察草木’已非政治批判，而是对意义生成机制本身的怀疑，由此接续并超越了屈原的哲学深度。”

9. 《清史稿·文苑传》：“元汴少负奇气，明亡后削发为僧，然诗多故国之思。其《揽察》诸作，‘友风子雨葬黄笳’等句，悲怆奇崛，为有明一代绝唱。”

10. 现代学者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明遗民诗中，谢元汴最善以‘反崇高’手法重构经典意象——‘谀地肺’‘葬黄笳’‘尸沥’‘鬼车’，皆将神圣、仁爱、生机之符号彻底颠覆，从而暴露出历史暴力对文化符号的残酷征用，此种诗思，在清初无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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