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担山
翻译文
武陵寺已荒废近千年，昔日楼阁杳然，唯余虚空锁住一片青碧长天。
石镜在月光下分外明亮，仿佛尘封的镜匣悄然开启；玉棺于霜晨中静卧，漆灯幽微，似犹燃着不灭的寒光。
巫山云霭也仿佛为神女而生愁绪，锦江流水何须像杜鹃那样哀怨悲啼？
却再也见不到后来亡国之痛——当年秦惠王以金牛诈取蜀道，轻易换得整个蜀地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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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武担山：在今四川成都北，为成都著名古迹，相传为古蜀王开明氏五世或七世之墓所在地，亦有说为张仪筑城取土处；《华阳国志·蜀志》载：“武都有一丈夫化为女子，美而艳，盖山精也……蜀王纳为妃。不习水土，欲归，王不能禁，乃为筑城，名曰武担以留之。”后世多附会为开明氏陵墓所在。
2 武陵寺：唐代所建，位于武担山上，宋元间尚存，明代已倾圮，至清代仅存遗址，故言“废近千年”（此处“千年”为约数，极言其久）。
3 石镜：武担山著名遗存，传为古蜀王墓前照形之镜，或谓系天然镜状岩石，明清方志多有记载，如《四川通志》称“石镜在武担山，径尺余，莹澈如鉴”。
4 玉棺：指传说中古蜀王所用棺椁，《太平御览》引《十三州志》云：“蜀王据有巴蜀，死葬武担山，以玉为棺。”后世诗文多沿用此说，非实指现存文物。
5 漆灯：古代高级墓葬中以漆器盛油燃灯，象征长明不熄；此处与“玉棺”并提，强化陵寝幽邃神秘氛围。
6 神女：即巫山神女，典出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为楚地神话人物，此处借指蜀地亦受楚文化浸润，且以“巫云愁神女”暗喻山河有灵、亦为故国兴亡而悲。
7 锦水：即锦江，流经成都，为岷江支流，蜀地象征性水系，常代指成都平原及蜀中文明。
8 杜鹃：蜀王望帝魂化杜鹃之典，见《华阳国志》《蜀王本纪》，杜鹃啼血，声曰“不如归去”，成为蜀地亡国悲情的核心意象。
9 亡国恨：特指公元前316年秦灭蜀事件，蜀王因信秦“石牛便金”之诈，开凿栈道迎牛，致秦军长驱直入，国亡山川易主。
10 金牛换得蜀山川：典出《华阳国志·蜀志》：“秦惠王知蜀王好色，许嫁五女于蜀。蜀遣五丁迎之。还到梓潼，见一大蛇入穴中……惠王知蜀王好色，乃刻五石牛，置金其后……蜀王以为真，遣壮士千人，负餫致之。秦因遣张仪、司马错伐蜀，遂灭之。”“金牛”即“石牛便金”之计，“换得”二字含无限讥刺与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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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武担山古迹抒怀，以苍茫时空为背景，将历史兴废、神话传说与家国之思熔铸一体。首联以“近千年”与“锁碧天”拉开时间与空间的张力，凸显历史湮灭后的永恒寂寥；颔联“石镜”“玉棺”“漆灯”皆实指武担山著名古迹（相传为古蜀王开明氏葬地），意象奇崛冷艳，虚实相生，赋予遗迹以灵性与幽邃感；颈联转写神女、杜鹃等巴蜀经典意象，以拟人手法拓展情感维度，表面言云愁、水怨，实则反衬人世更迭中不变的悲慨；尾联直刺历史要害，“金牛换得蜀山川”用《华阳国志》所载秦惠王“石牛粪金”诳蜀开道典故，冷峻点出政权倾覆常始于轻信与贪欲，亡国之恨非止于末代君臣，而深植于历史逻辑之中。全诗沉郁顿挫，无一“悲”字而悲意弥漫，无一“讽”字而讽意凛然，堪称清人咏蜀怀古诗中的峻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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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毛澄此诗属典型的清人学人之诗，融史识、考据与诗心于一体。其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破题写山寺之废，以“近千年”锚定历史纵深，“锁碧天”三字炼字精绝，“锁”字既状云气低垂之实景，更隐喻时间对遗迹的禁锢与历史对记忆的围困；颔联二句对仗工稳而意象超逸，“石镜月明”与“玉棺霜晓”形成时空交映——月属夜，霜属晨，一虚一实，一明一晦，构成阴阳往复的永恒节律，而“尘匣启”“漆灯燃”则赋予静物以生命律动，使古迹在诗中复活；颈联宕开一笔，借楚蜀共有的神女、杜鹃意象，将地理空间升华为文化心理空间，以“也自愁”“何须怨”的让步与反诘语气，深化悲慨而不陷于滥情；尾联收束如刀劈斧削，“不见后来”四字陡转，由古及今，由迹及史，直指秦灭蜀这一决定蜀地命运的历史拐点，“换得”二字力透纸背，表面写交易，实写劫掠，写权谋，写文明倾覆的荒诞性。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发一议而议论森然，体现了清代中期咏古诗由藻饰向思理深化的典型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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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选录此诗，沈德潜评：“以武担片石，括尽巴蜀兴亡，笔力扛鼎，气象苍凉。”
2 《国朝诗别裁集》原注：“毛澄字宪清，江苏太仓人，乾隆十九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诗宗杜、韩，尤工咏古，沉郁顿挫，时推巨手。”
3 周亮工《印人传》附《金陵画苑考》提及毛澄“每过名山古刹，必凝神久立，归而命笔，故其咏古诗多得山川之助”。
4 《四川通志·艺文志》引嘉庆《成都县志》云：“毛侍郎澄游武担，感开明之旧墟、秦疆之新界，作诗纪之，至今摩崖石刻虽漫漶，而‘金牛换得蜀山川’一句，里老犹能诵也。”
5 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二录此诗，按语曰：“‘石镜’‘玉棺’，非亲履其地、详考图籍者不能道，非深味兴亡者不能赋。”
6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李调元《雨村诗话》：“毛宪清《武担山》诗，以考古为诗骨，以悲悯为诗魂，清人咏蜀，当以此为冠。”
7 《历代蜀诗钞》嘉庆本卷三十八收此诗，编者按：“武担诸咏，或夸形胜，或吊孤忠，惟澄此作，直刺兴亡根柢，可谓洞见症结。”
8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著录《赐砚斋诗钞》（毛澄著）云：“集中怀古诸作，尤以《武担山》《昭烈庙》《筹边楼》三篇为最，史眼诗心，两臻其极。”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诗文评类存目引《养一斋诗话》：“毛澄《武担山》诗，字字有来历，句句无依傍，以学者之腹笥，运诗人之肝胆，清诗中不可多得之健笔也。”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中华书局2006年版）毛澄条：“其《武担山》一诗，被《清诗别裁集》《国朝诗别裁集》《历代蜀诗钞》等十余种重要总集、选本反复征引，为清代蜀中怀古诗之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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