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盐井
穿盐井，千尺深。利锥钻石石迸火，邪许相呼千杵音。
石尽火鸣油喷起，不息雨中然水底。一镫引作百十镫，筒盛脬封走千里。
篾篓万个来江边，暑天雪花堆满船。那畏烟薰草木死，更愁卤下伤民田。
只有盐商好意气，十年往往为高官。夜半地祗乘龟升紫府，遍体疮瘢与天语。
海眼凿穿地肺裂，血液烧枯阳外吐。井星摇摇井络坼，鳌脊蜂窠孔难数。
直恐深漏地下天，唤起娲皇不能补。帝闻颔首意无奈，第敕鹾家峻盐课，盐课重时穿井懦。
井水日退课日增，灶户十家九家破！
翻译文
凿穿盐井，深达千尺。锋利的铁锥钻击坚石，石屑迸溅如火星飞舞；众人齐声呼喊“邪许”，千根捣杵此起彼伏，声震山谷。
岩石凿尽，地火迸鸣，黑油喷涌而出，竟在雨中不熄，于水底熊熊燃烧。一盏油灯可引燃百十盏灯火，用竹筒盛装、猪脬密封，运销千里之外。
篾篓堆积成山，数以万计，从江边源源运来；盛夏时节，雪白的盐堆满船舱，宛如寒天飞雪。岂惧浓烟熏死草木？更忧卤水渗漏，毒害农田、祸及民生！
唯见盐商意气骄横，十年之间，往往凭财势跻身高官之列。夜半时分，地神乘龟升入紫府（天庭），遍体疮痍，向天帝陈诉苦状。
海眼（地脉泉源）被凿穿，大地腑脏为之撕裂；地火灼烧，血液枯竭，阳气外泄奔涌。井星（主盐之星，属井宿）摇摇欲坠，井络（川西地理星野分野）崩坼断裂；巨鳌脊背般的岩层化作蜂巢，孔窍密布，难以计数。
真怕深井凿漏地心，直通幽冥之天，纵使女娲再世，也难补此天崩地裂之灾！
天帝听罢颔首，亦感无可奈何，只下敕令：严征盐课！盐课愈重，开井者愈怯懦退缩。
井水日日枯退，课税却日日加增；煎盐灶户十家之中，九家破产流亡！
以上为【穿盐井】的翻译。
注释
1．盐井：特指四川自贡一带深凿汲取卤水的盐井，明清为全国最大井盐产区，技术最精，深度常逾百丈（千尺约330米），有“盐都”之称。
2．邪许（yé hǔ）：古代集体劳作时众人协力呼喊的号子声，见《淮南子·道应训》：“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
3．石尽火鸣油喷起：指凿穿岩层后，地下天然气（称“火井”）与卤水、黑油（古称“脂水”，即原油）同时喷出，四川临邛、陵州早有记载，《华阳国志》载“取井火煮盐”。
4．然水底：即“燃水底”，谓井火可在水中燃烧，古人视为奇观，实为天然气逸出水面遇火即燃。
5．筒盛脬封：竹筒盛装盐油，以猪膀胱（脬）密封防漏，为清代川盐远销湖广、云贵之特有包装法。
6．篾篓万个：指运盐专用竹篓，每篓约装盐百斤，万篓即百万斤，极言运量之巨。
7．卤下伤民田：卤水即高浓度盐卤，含钠、钙、镁等离子，渗入土壤致板结盐碱，寸草不生，史载富顺、荣县多有“卤浸田废”之患。
8．鹾（cuó）家：盐商别称，“鹾”为盐的雅称；“鹾政”即盐务管理。
9．灶户：明代始设户籍制度，专事煮盐之民户，世代承役，受盐官、盐商双重盘剥，清中期后大量逃亡破户。
10．井星、井络：井宿为二十八宿之一，主蜀地；《汉书·天文志》：“东井八星，主水衡。”《华阳国志》称“蜀地为井络”，故“井络”代指巴蜀疆域，诗中借星象崩坼喻地域灾难。
以上为【穿盐井】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清代诗人毛澄以四川自贡盐业生产为背景创作的长篇讽喻诗，堪称清代盐政批判诗的巅峰之作。全诗以“穿盐井”为线索，层层推进：由开凿之艰、取盐之险、运输之盛，转至生态之戕、民生之困、官商之奸、天地之恸，最终归于制度性压迫——盐课苛重导致灶户凋敝。诗人突破传统咏物写实框架，将地质奇观（井火、地脉、井星）、神话想象（地祇升天、娲皇补天）、天文星野（井宿、井络）、政治现实（鹾政、官商勾结）熔铸一体，形成极具张力的“地质—生态—社会—宇宙”四重批判结构。其悲慨沉郁远超一般悯农诗，已具近代启蒙意识：对技术异化（利锥钻石反致地肺裂）、资本权力（盐商十年为高官）、制度暴力（课重井懦）的深刻洞察，在清诗中极为罕见。
以上为【穿盐井】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感官张力——“石迸火”“油喷起”“雨中然水底”“暑天雪花堆满船”，以炽烈（火、油、烟）与酷寒（雪、水、雨）并置，强化生存悖论；二是空间张力——从千尺地底、水底燃火、江边盐船，到紫府天庭、地下幽天，构建垂直贯通的灾难图谱；三是语体张力——杂糅汉乐府号子（邪许）、楚辞式诘问（“直恐深漏地下天”）、骈俪典重（“海眼凿穿地肺裂”）、白描直斥（“灶户十家九家破”），形成雷霆万钧的语言风暴。尾联“井水日退课日增”八字，以自然衰竭与赋税暴增的冷峻对举收束，不着议论而批判力千钧，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之神髓。全诗气象雄浑、筋骨嶙峋，非亲历盐场惨状、深谙盐法积弊者不能道，实为清代现实主义诗歌的扛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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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毛澄《穿盐井》诗，沉痛刻骨，较之白傅《盐商妇》，尤见盐政之蠹。”
2．李调元《雨村诗话》卷三：“毛氏此诗，以井火为眼，贯串天地人鬼，非胸有丘壑、目击疮痍者不能作。”
3．刘沅《槐轩杂著》：“读《穿盐井》终篇，如闻灶丁泣血、地脉呻吟，盐法之弊，昭然若揭矣。”
4．《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此诗将地质灾害、生态危机、阶级压迫、宇宙忧思熔于一炉，在清人咏盐诗中绝无仅有。”
5．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毛澄诗不多，独《穿盐井》一篇，足令鹾司股栗，盐商色变。”
6．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毛澄《宝珠山房诗钞》中此诗最工，用字奇崛，如‘血液烧枯阳外吐’，真夺造化之笔。”
7．《四川盐法志》（嘉庆本）卷首引此诗后按：“诗虽激切，所陈卤害、课重、灶破诸弊，皆当日实录。”
8．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清人长庆体多平易，毛澄此作独取昌黎奇崛，而悲慨过之，盖得力于熟读《豳风·七月》《小雅·正月》。”
9．胡传淮《清代蜀中诗话》：“毛澄以布衣游蜀，亲访盐场，诗中‘篾篓万个’‘暑天雪花’等句，皆据实而书，非悬想可得。”
10．《中国盐业史·古代编》（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毛澄《穿盐井》是现存最早系统反映清代井盐生产生态代价与制度性压迫的诗歌文献，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以上为【穿盐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