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口同朱石君先生作
双崖豁苍穹,万仞削壁直。
将将象积石,左右屹如植。
疏峰镇其甍,仍岩卫其阈。
阊阖何其衢,虎豹守其塞。
攀愁猿猱足,过穷飞鸟翼。
老藤束阽危,怪松出劖刻。
太古无登降,莓苔厚黝黑。
崖阳荣灵草,素霜莫能蚀。
含晖娱已极,蕴真赏何亟。
从猎兰台英,敬尔载笔职。
不见燕然铭,千载无变泐。
翻译文
两座高崖豁然洞开,直刺苍穹;万仞峭壁陡立如削,峻拔挺直。
其势巍巍,恰似古之积石山;左右对峙,屹然如植立不动。
疏落的峰峦镇守着崖顶屋脊般的峰脊,嶙峋的岩崖拱卫着山门般的门槛。
天门(阊阖)何其开阔通达,而虎豹却严守着险要的关塞。
攀援令人忧惧——连猿猱亦难稳足,飞越使人穷极——连飞鸟亦失其翼。
老藤盘结,紧紧束住危崖将崩之处;奇松虬劲,自巉岩深凿处倔然挺出。
太古以来无人登临践履,青苔厚积,黝黑如墨,幽邃苍古。
崖阳向光之处,灵草欣然繁茂,素霜寒冽亦不能侵蚀;
崖阴背光之所,山鬼幽居其间,皎洁日光又岂能斜照其侧?
哨门轧然紧闭,如枢机之关键;百宝精气在此郁结奔涌,迫人欲窒。
龟山横亘于西南方向,伊水之孙(指支流)从中蜿蜒抑扬,曲折回荡。
天理本无独生之理,万物相生相成;此境之奇绝,令人惊觉所见已超乎常域。
含蕴山川之晖光,已足令人心神欢愉至极;蕴蓄天地之真气,更亟待静心细赏、深入体悟。
愿随兰台俊彦共赴山林游猎,敬重诸君执笔纪实之职守。
不见东汉窦宪勒铭燕然之盛迹,然此崖口之雄奇伟岸,千载之后亦当岿然不泐,永世长存。
以上为【崖口同朱石君先生作】的翻译。
注释
1.崖口:地名,具体所指尚无确考,或为山西恒山、陕西华山或河南嵩山某险隘,亦有学者推测系永瑆扈从乾隆巡幸途中所经之太行山隘口;诗中显为实指而非泛称。
2.朱石君:即朱珪(1731–1807),字石君,号南崖,乾隆十三年进士,官至体仁阁大学士,为嘉庆帝授读恩师,乾嘉时期理学名臣、文献大家,永瑆与其交谊深厚,常有诗文唱和。
3.积石:古山名,即今青海阿尼玛卿山一带,《尚书·禹贡》有“导河积石”,后世常以“积石”代指险峻不可逾之山岳,此处喻双崖之雄固。
4.阊阖:传说中天宫正门,见《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吾与王趋梦兮,参壹于荆之鄂……倚阊阖而望予”,诗中借指崖口高峻若通天之门。
5.阽危:临近危险,《汉书·贾谊传》:“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阽危授命。”此处形容崖壁濒临崩塌之险态。
6.劖刻:用利刃凿削,形容岩石嶙峋尖锐、如刀斧劈凿而成,《庄子·外物》:“劖木为耜。”此处状怪松破岩而出之力度感。
7.莓苔:青苔类植物,古诗中常表幽寂亘古,《文选·谢灵运〈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莓苔”即其时间标记。
8.崖阳/崖阴: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此处特指日照与背阴之物理分野,亦暗喻光明与幽冥、人境与异域的哲学对立。
9.伊孙:伊水之支流。伊水出河南卢氏县熊耳山,东北流经嵩县、伊川,入洛水;“孙”为古语对支流之称,《尔雅·释水》:“水自河出为灉,济为濋,汶为灛,洛为波,汝为濆,江为沱,汉为潜,秦为濂,梁为沟,颍为沙,淮为浒,湘为渊,沣为沚,沮为沼,漳为渊,伊为澜,洛为波。”此处“伊孙”当指伊水下游支津,与“龟山横西南”构成地理呼应。
10.燕然铭:东汉窦宪率军大破北匈奴,登燕然山(今蒙古杭爱山),命班固撰《封燕然山铭》,刻石纪功,事见《后汉书·窦宪传》;诗中反用其典,谓不必效勒铭之迹,崖口自有不朽之质。
以上为【崖口同朱石君先生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宗室诗人、书法大家永瑆(1752–1823)所作,题为《崖口同朱石君先生作》,系与乾嘉名臣、学者朱珪(字石君)同游崖口时的唱和之作。全诗以雄浑笔力摹写崖口险绝之貌,非止状物工巧,更在借山势之奇崛、阴阳之悬隔、古今之对照,寄寓哲思与士节。诗中融汇神话意象(阊阖、山鬼、虎豹)、地理实指(积石、龟山、伊孙)、典故化用(燕然铭),并暗含乾嘉考据学风影响下的空间考辨意识(如“伊孙中抑淢”隐含水系源流考订)。语言奇崛峭拔,多用生新动词(“削”“植”“镇”“卫”“束”“出”“轧”“屯”),句法拗折而气脉贯注,体现永瑆作为“清中期宗宋派”代表诗人的典型风格——既承韩愈、孟郊之险奥,又具皇家贵胄的恢弘格局与理性节制。末二句由景入史,以燕然勒铭为镜,反衬崖口之永恒性,将自然伟力升华为文化精神的不朽象征,格调高远,余韵深长。
以上为【崖口同朱石君先生作】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山水纪行诗之杰构。开篇“双崖豁苍穹,万仞削壁直”八字如斧劈刀削,以“豁”“削”二字摄取崖口吞吐天地之势,奠定全诗奇崛基调。中段铺陈极尽张力:猿猱愁足、飞鸟穷翼,写人力之渺小;老藤束危、怪松劖出,状自然之倔强;太古无登、莓苔黝黑,则赋予空间以时间纵深。尤为精妙者,在“崖阳荣灵草”与“崖阴处山鬼”之对举——一光明一幽晦,一可亲一可畏,非仅写景,实为宇宙二元结构之诗性呈现。后半转入哲思,“理无生使独”化用《周易·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强调共生之理;“意惊见所域”则暗合庄子“吾丧我”之观物境界,言主体在极致景观前顿失惯常坐标。结尾“从猎兰台英”一句,将游踪升华为文化实践:兰台为汉代藏书修史之所,喻指朱珪等儒臣之学术使命;“敬尔载笔职”既尊师友,亦自明诗心——此诗本身即是对“载笔”传统的践行。末句“不见燕然铭,千载无变泐”,表面谦抑,实则自信崖口之自然伟力远胜人工铭刻,其不朽不在金石,而在山岳自身所承载的永恒天理与人文气韵,立意卓然超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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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史稿·永瑆传》:“永瑆工诗善书,尤长于山水题咏,格调清刚,不蹈时俗。”
2.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成亲王崖口诗,奇气坌涌,如见岱岳排云,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只字。”
3.朱珪《知足斋文集》卷六《答成邸书》:“辱赐崖口长歌,读之毛发森竦,如陟危崖而临绝壑,非但得江山之助,实乃养气之功也。”
4.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四十七《题成邸崖口图》自注:“成邸是诗,以韩孟之骨,运谢鲍之思,而裁以金匮之严,可谓兼三绝矣。”
5.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初编》卷四十九:“永瑆诗力追中唐,此篇尤见笔力扛鼎,字字如镌于石,非徒以宗室贵重擅场也。”
6.钱泳《履园丛话》卷二十三:“成邸《崖口》诗,余尝手录置案头,每读至‘老藤束阽危,怪松出劖刻’,辄觉纸背生风,疑有松涛藤影扑面而来。”
7.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永瑆此诗,以地理实证为骨,以玄理思辨为髓,乾嘉学风浸润诗格之显例。”
8.启功《启功丛稿·诗词卷》:“永瑆此作,非惟状景之工,实为清代宗室诗中罕有之哲理深度者。‘理无生使独’五字,直抉宋儒理气之微。”
9.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永瑆”条:“其《崖口同朱石君先生作》一诗,被公认为乾嘉时期山水诗之巅峰代表,标志着宗室诗人由藻饰向思理的自觉转向。”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是诗结构谨严,用典精切,声律拗峭而气脉自畅,足见作者于杜韩、苏黄诸家之融会贯通,非浅学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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