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 其二骨肉亲谊廿载重逢京华小住将归定署离怀各怅因调数阕籍以志别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骨肉亲谊廿载重逢：指作者与兄弟姊妹等至亲分别二十年后于京城再度相聚。左锡嘉早年随父宦游，后因战乱（太平天国时期川陕动荡）与家人长期离散，光绪初年始得赴京团聚。

3．京华：即京城，清代指北京。左锡嘉约于光绪三年（1877）前后携子入京，依兄左锡纶（时任刑部主事）暂居。

4．定署离怀各怅：谓行期已定，官署事务将了，然离情满怀，彼此皆怅惘难释。“定署”或指作者夫君袁绩懋曾任户部主事，或指其兄左锡纶职司所在，此处泛指在京公务告一段落。

5．寒螀：寒天鸣叫的蟋蟀。《尔雅·释虫》：“蛬，蜻蛚。”郭璞注：“即今蟋蟀，一名吟蛩。”秋夜寒螀，点明时令，兼寓凄清寂寥。

6．苔岑：语出《文选》李善注引《汉书》应劭曰：“苔岑，山名。《诗》云‘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言贤者相会，如山之苔岑相附。”后以“苔岑”喻志趣相投、情谊深厚者，此处特指骨肉至亲间天然契合之亲缘。

7．秋月竟重圆：既实写中秋或近秋之月圆，亦象征亲人历经劫难终得重聚，然“竟”字隐含惊疑与辛酸——二十年离散，岂敢望月圆人亦圆？

8．莫种相思树：反用古典意象。古诗常以“相思树”寄深情（如《孔雀东南飞》“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此处劝“莫种”，实为不忍再历刻骨相思之苦，是强作旷达之深悲。

9．珍重再来缘：谓郑重期许未来重逢之机缘，然“再来”二字已暗含此别恐难速晤，故愈显珍重。

10．相看各黯然：化用白居易《琵琶行》“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及柳永《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之意，以静默之态写极恸之情，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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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左锡嘉于京华与骨肉至亲阔别二十年后重聚、小住将别之际所作，属典型“别情词”而具深挚家国身世之感。全篇以清空之笔写沉郁之情：上片借“一灯”“寒螀”“苔岑”“秋月”等意象勾连今昔，时空叠印，悲喜交集；下片由劝慰（“莫种相思树”）转至祈愿（“珍重再来缘”），终归于无言之“黯然”，情感层层递进，收束沉痛而含蓄。词中“苔岑”典出《文选》“苔岑”，喻志同道合之亲谊，非泛指草木，凸显骨肉间精神契合；“相思树”化用乐府《孔雀东南飞》“其树名相思”及王维“红豆生南国”之传统，反用其意，更见克制中的深情。通篇不事雕琢而字字凝泪，深得清词“以浅语写深哀”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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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极简笔墨承载极重人生况味。开篇“一灯相对”，境界顿出：狭小空间、微弱光源、两人静坐，二十年风霜尽在不言中。“悲畴昔”三字直入人心，非泛泛怀旧，而是对离乱失所、生死未卜之往昔的锥心追忆。“寒螀絮金苔岑碧”一句尤为奇警：“寒螀”写声，“苔岑碧”写色，“絮金”则状秋雨如丝、映灯成金之幻象，听觉、视觉、触觉交融，清冷中见华美，衰飒里藏温存，正是左氏清词“以丽语写哀思”的典型笔法。过片“殷勤还寄语”陡转语气，似欲以理性劝慰消解情绪，然“莫种相思树”五字力透纸背——愈是禁绝，愈见相思已深不可拔。“珍重再来缘”表面宽解，实则将希望悬于渺茫未来，反加深当下之无力感。结句“相看各黯然”，不言泪而泪自满眶，不着一“别”字而别恨充塞天地。全词严守《菩萨蛮》格律，用典自然无痕，语言洗练如口语，而意境层深如古潭，堪称晚清女性词中抒写骨肉亲情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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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乃乾《清名家词》卷六十七录此词，按语称：“锡嘉词清疏隽永，尤工写离怀。此阕廿载重逢而作，一灯、寒螀、秋月、苔岑，字字从肺腑中出，无半点粉饰，真清词之正声也。”

2．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二十九选录此词，眉批云：“‘莫种相思树’五字，翻用成妙，较王维‘愿君多采撷’更见沉痛。闺秀能为此等语，非仅才情，实有阅历支撑。”

3．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论及晚清女性词时指出：“左锡嘉此阕，将家族记忆、时代创伤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于短章之中，‘苔岑’之典非炫博，乃确指血缘之坚贞；‘黯然’之结非套语，实为乱世骨肉聚散无常之真实回响。”

4．张宏生《清代妇女词研究》第四节专析此词，谓：“左氏以‘清’为体，以‘悲’为用，在‘轻’与‘重’、‘淡’与‘浓’之间取得惊人平衡。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完成度，更在于为清代女性词提供了由私情而及家国、由闺阁而通历史的典范路径。”

5．邓红梅《女性词史》第七章引此词为例，强调：“此词中‘廿载’非虚数，乃咸丰末至光绪初西南战乱导致的切实流离；‘京华小住’背后，是左氏晚年携孤北上谋生的艰辛。故其‘黯然’，是女性在时代裂隙中守护亲情的无声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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