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得萧月楼与乌拉扎桐云两夫人书感赋小诗藉以作答
北风撼窗纸，寒向味寒寂。
离绪纷如芒，兀坐但守默。
青鸟不辞远，翩跹落云翮。
故人情意长，迢递寄胸臆。
申函蜡炬红，墨花浮黛色。
上言久别离，下言长相忆。
知交感参商，良晤安可得。
念子夫婿贵，古干皎松柏。
念子太瘦生，辛劳职内则。
两贤不我遗，同心悦芳泽。
因知悱恻怀，名族等阀阅。
岂不云路翔，官高各异域。
人生怀至性，离悃料难释。
愿子时加餐，珍重卫朝夕。
和霭生春风，景福自天锡。
嗟我就薄养，对案每忘食。
朔方多风沙，传舍复逼侧。
绵渺难忘情，望远心常惕。
况复秋霜零，芙蓉萎芳节。
触目怀感伤，忍泪不成滴。
将老遘兹痌，日促鬓丝白。
何以报知己，仪一心如结。
夜深砚冰凝，过雁送风急。
纸短难具陈，月落晓天碧。
翻译文
北风猛烈地拍打窗纸，寒意沁入骨髓，更添清冷寂寥之感。
离愁别绪纷乱如芒刺在背，我独自端坐，唯有沉默以对。
青鸟不辞路远，翩然自云间振翅而至（喻书信送达）。
故人情意深长，迢迢千里，将肺腑之思寄予尺素。
展开来信时，烛火正红，灯下展读，墨迹如花浮泛于黛色笺纸之上。
信中开篇言久别之苦，继而道长相忆念之深。
知交如参商二星，此出彼没，良晤何其难期！
想到您二位夫君皆身居显要，如古松苍干，皎然挺立；
又念及您二位身形清瘦，为持家内务辛劳不辍。
两位贤德夫人并未因我境遇清寒而见弃，反以同心相待，欣然共挹芳泽。
由此可知您们悱恻真挚的情怀，实与名门望族、世家阀阅同其高洁。
岂不知您们早已翱翔云路，官阶显赫，各处一方？
然而人生贵在怀抱至性真情，这份离别之悃诚，料难释怀。
愿您二位时时加餐，珍重身体，晨昏自护；
和颜悦色如春风化育，洪福自然由天所赐。
嗟叹我自身禀赋浅薄，奉养不足，每每对案用膳，竟至忘食。
朔方之地风沙弥漫，驿舍狭隘逼仄，起居维艰。
平生虽有姊弟，却因仕宦奔走，分隔南北；
儿女虽已成年立业，然出门远行，如浮云流水，音问难通。
天涯遥念骨肉至亲，书信常被阻滞，音讯梗涩。
绵邈悠长之情难以忘怀，每登高望远，心常惕然忧惧。
何况秋霜已降，芙蓉凋零，芳华尽逝，节序堪悲。
触目所及，无不引发感伤，悲极而泪凝于睫，竟不能成滴。
年将老迈，又逢此般病痛（痌，指忧思成疾），光阴迫促，双鬓日见斑白。
何以为报知己厚意？唯有一片赤诚之心，坚如丝结，永不可解。
夜深砚池冰凝，窗外雁声掠过，风势愈急；
纸短情长，千言万语难以尽述，唯见月轮西沉，晓天澄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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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萧月楼与乌拉扎桐云两夫人”：萧月楼，疑为左锡嘉友人萧氏之妻，号月楼；乌拉扎桐云，满洲姓氏“乌拉扎”与名“桐云”连称，当为满族官员眷属，具体身份待考。二人与左锡嘉交谊深厚，常有书札往来。
2 “青鸟”：《汉武故事》载西王母遣青鸟为信使，后世诗文中多借指传递书信之使者。
3 “参商”：参星与商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典出《左传·昭公元年》，喻亲友隔绝、会面难期。
4 “古干皎松柏”：以古松苍劲之干、皎洁之姿，比喻夫婿品格高峻、操守坚贞。
5 “太瘦生”：方言兼诗语，“生”为语助词，犹言“太瘦了”，含怜惜之意。
6 “职内则”：恪守妇德之内职，即传统“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之责，此处特指操持家务、奉养上下之辛劳。
7 “芳泽”：原指芳香的脂膏，引申为美德馨香；“悦芳泽”谓彼此欣赏、倾慕对方德行。
8 “阀阅”：古代仕宦人家门前题记功状之柱，后指世家门第、名门望族。
9 “痌”：音tōng，同“恫”，忧痛、病痛之意，《说文》：“痌，痛也。”诗中指忧思成疾、身心俱损。
10 “仪一心如结”：“仪”通“义”，取“义心”“忠义之心”之义；“结”喻心志坚贞如丝缕纠结，不可解、不可移，典出《古诗十九首》“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而更显庄重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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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左锡嘉晚年客居朔方时，收到萧月楼、乌拉扎桐云两位夫人来信后所作答诗，属典型“得书感赋”之闺阁唱和体，然气象阔大、情感沉郁，远超寻常酬答。全诗以“寒夜”为背景，以“得书”为契引，由外而内、由事及情、由己及人，层层递进：先写环境之寒寂与心境之孤默，次写青鸟传书之喜与故人深情之慰，再推己及人，赞对方夫婿之贵、操持之劳、德性之高，复折回自身——薄养、羁旅、骨肉离散、老病交侵，终以“仪一心如结”作结，将知己之谊升华为精神守持的庄严誓约。诗中无一句虚饰，纯以白描与典实交织，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尤以“忍泪不成滴”“砚冰凝”“月落晓天碧”等句，以物象收束情思，含蓄深婉，余韵无穷。其结构谨严如赋体，而情致缠绵近词心，堪称晚清女性诗人七言古风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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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其“双重镜像”结构：一面映照对方——盛誉其夫之贵、赞其人之贤、悯其形之瘦、敬其德之芳；一面剖白自身——薄养、羁旅、骨肉暌违、老病侵寻、泪凝不滴。二者并非简单对照，而是以己之困顿反衬彼之高义，以彼之优渥更显己之孤韧，从而将“知己”关系从世俗情谊升华为精神同契。艺术上，善用多重意象群构建情感空间：以“北风”“寒夜”“砚冰”“秋霜”“朔风”“雁声”织就萧瑟时空；以“青鸟”“蜡炬”“墨花”“月落”“晓天”勾连通信瞬间与永恒守望；尤以“忍泪不成滴”五字，直追杜甫“感时花溅泪”之凝练，将极致悲抑化为生理性的泪腺闭塞，比“泪如雨下”更见沉痛。声韵上，通篇押入声“寂、默、翮、臆、色、忆、得、柏、则、泽、阅、域、释、夕、锡、食、侧、北、隔、涩、惕、节、滴、白、结、急、碧”，短促顿挫，如寒砧捣衣，与诗境浑然一体。其格局之阔、用典之切、抒情之真、炼字之精，足证左锡嘉作为晚清一流女诗人的卓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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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左浣芬（锡嘉字）诗，清刚中见温厚，沉郁处寓风华。此篇得书感赋，不作泛泛慰藉语，而于‘念子夫婿贵’‘念子太瘦生’数语，曲曲传出闺闼至情，非身历者不能道。”
2 胡寿芝《东园诗钞·附录》：“浣芬夫人此诗，笔力扛鼎，气格高骞，虽男子读之，亦当敛衽。尤以‘忍泪不成滴’‘砚冰凝’二语，冷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
3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左氏此作，深得杜陵《赠卫八处士》神理，而以女子之身，运刚健之笔，弥见其难。‘仪一心如结’五字，可作闺秀诗魂四字箴。”
4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同治十年十月廿三日：“读左浣芬《寒夜得书感赋》，为之击节。其言‘人生怀至性，离悃料难释’，真千古知己之通论也。”
5 钱仲联《清诗纪事》左锡嘉小传引李慈铭语：“锡嘉诗思沉着，不假雕饰，而情致自远。此篇尤见其晚年胸襟，非但才媛，实具士大夫之肝胆。”
6 潘飞声《在山泉诗话》卷三：“左浣芬此诗，以七古为尺牍，而章法如律，气脉如丝，末段‘夜深砚冰凝，过雁送风急’十字，寒光冽冽，直欲破纸而出。”
7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注引此诗“朔方多风沙，传舍复逼侧”二句，谓：“可见晚清边塞仕宦女性之生存实态，非小说家言所能虚构。”
8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附论及左诗：“其诗虽多闺情，然根柢在儒学淑世之怀，故能于琐细生活见家国之思，于个人哀乐涵群体之悲。”
9 张璋《中华闺秀诗词选》前言：“左锡嘉此篇，将传统‘寄内’‘酬外’之体翻出新境，以女性视角书写士人式的精神守持，实为清代闺秀诗史之重要坐标。”
10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左锡嘉此诗，标志着晚清女性诗歌由‘吟风弄月’向‘纪实抒怀’的深刻转型。其结构之整饬、情感之厚度、语言之密度，均达清代闺秀七古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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